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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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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工出门前在屋里点燃一支香,是梨花和药材的味。卫锷一挨枕头,就像晕厥般快地睡了过去,可才要开始做梦,就被隔壁刀子样的声音割破了睡梦的绸衣。
    卫锷却没洞悉隔壁那声说了啥事,爬起来,糊里糊涂地问:“什么事?”
    那声音道:“不愧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大爷,坐牢和进了窑子没两样,自有人涂脂抹粉使劲儿伺候着。”
    卫锷怒从心来,道:“你这两天是不是犯了疯病,平白无故挖苦我干甚?大半夜不睡觉偷听干甚?”
    沈轻道:“睡觉?我这耳朵替你臊得慌!大半夜的不睡觉,还他娘的捏出个牢狱班头来!今天算我长了见识!”
    卫锷喝道:“住嘴!”
    沈轻道:“早知道你这么不要脸,还怕你个托关系贿出来的污吏?何必费劲巴力地帮你惩恶?早知这衙口里上梁不正下梁歪,干脆拆了它烧火去,何留它在此假公道?想你那大<a href=https://www.52shuku.net/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宋朝</a>廷除了讹诈民脂也实没个屁用,打过颍州怎的?打过江州又怎的?待俺将来打下你这平江府,霸了衙门里头一把交椅,将你们这群滥官污吏全赶到江边拉纤去!”
    话音暴雨一样落下,没的倒也利落。静在一炷香时候里,一波一波地侵吞着沈轻的火气,待隔壁一炷香燃尽,安静笼罩了他和那间蜂孔屋子,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静中是如何的短暂和微弱,如同一粒石子击裂平静的湖面,而万物皆不能在那一瞬间以外发现它的慨当以慷。
    这静是卫锷的把戏,是卫锷故作神秘。他想,卫锷是螭吻,头形似龙,是神兽,见了他的人是要把他供起来一天上三炷香的。但螭吻卫锷的身子不像龙,像肥鲤,是能下锅煮了吃的。肥鲤卫锷还长了鹞鹰尾巴,尾巴能扇灭火,能扇出一股股东西南北的风。它喜欢趴在华丽的屋脊上,鼓眼努睛,把尾巴翘得比天还高。它不倦地吞吃着自己尾巴扇出来的风,把那风当做灾厄、邪祟,也把远方的云云雾雾当成自己的来处。
    第69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九)
    有姚工前后伺候,这牢里的日子非但不辛苦,反而比平时还清闲了。查师英却一直不见踪影。每过一天,沈轻心里的急迫就增加一成。“入狱”这个环节是他提前没想过的,现在他既不知自己为何待在这里,也猜不出是谁在花雕楼里设下了陷阱。
    行凶最忌夜长,一瞬间的耽搁就可能让对手趁机反扑。
    白毛芽香得有些刺鼻,像椴树皮在夏季发散的霉味,混着春土的腥味。桌上有只浅灰白的高把壶,嘴短,肚儿圆,壶耳是一段弯莲梗,与壶盖相接处雕着两骨朵莲花。一股热烟飘出壶嘴,下半截像是给木箸缫出由盆来的丝,几根合为一缕,上半截仿佛是在浸煮中疲软失筋的丝胶,不知被啥搅成了絮,于上升途中舒解、破碎,渐渐消散。
    沈轻盯了一会热烟,目光照向屋墙。
    人在这屋说一句话,隔壁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天卫锷恼了,总是闷不出声,张柔房中也没有啥响,偶尔茶杯茶壶撞碰几下,蜻蜓点水,接着又是寂静。沈轻坐在桌前,一边用指腹搓着茶壶的把手,一边盯着墙看,越看心里的疑忌越多。打自金山寨见面,他就把张柔当成“雇主”派在自己身后的探子。既然是探子,自然是一边打听,一边汇报,联系两头。如今这探子也被关进牢里,还怎么联系“雇主”?难道“雇主”不知道他们入了狱?
    突然一阵声响。是脚步声,牵连着有节奏的敲碰声——如同夜里的锣,响得快慢有秩。沈轻贴了墙,按照三连拍回敲六下。隔壁又敲了一下,递过来一个信号。然后是说话声。不是蹲在这堵墙前的人,就算能听见张柔的声,也听不清他说的话。
    张柔道:“那天晚上,我就在邵家庄外的树林子里。你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有人来林子里看过十二杀手的尸体,转一圈走了,没下过树。两个时辰后,捕头来了。”
    沈轻揣想,去林子里看尸体的人有八成是那打狗的。打狗的只负责查探,看过就走倒是说得过去。
    张柔道:“天亮后,捕头叫了仵作和官兵前去收尸。不过仵作和官兵抬走尸体之后,有人出高价,从衙门里买走了尸体。”
    沈轻断定,买尸体的是长江帮的人。买尸体是为了看清尸体上的伤口,分析杀人者的行刺招式。知道了他的套路、招式,再派人对付他,就好比对症下药。
    张柔道:“他们弄了些冰,将尸体冻在棺里,棺材装船运到了这城外的塘河上。我料想运尸一事的主谋应该就在这苏州城里,他们把尸体运到这儿来,肯定是为了让某个人看见。于是我跟着他们,夜里跟踪他们到了码头上,遇到一个自称是朝廷跑马司的人……”
    沈轻问:“是不是自称打狗的,打扮和乞丐一样?”
    张柔道:“是。”
    沈轻问:“那么,让他去给十二杀手收尸的人,就不是你。”
    张柔道:“不是。不过,那天晚上我确在邵家庄外树林子里,看见你先杀了四个人,也发现了埋伏在周围的九个人。”
    沈轻打断他道:“不对,是八个。”
    “是九个,”张柔坚决地道,“有八个是那四人的替身,其中一个是赵丙荣。还有一个人,他的脚下功夫非常好。”
    沈轻问:“尸体有几具?”
    张柔道:“十二。”
    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没死。他是谁?又是谁派来的人?
    张柔道:“多的那个,不是长江帮的人。”
    沈轻问:“是谁?”
    张柔道:“这人身法很快,一直都在树上,步法以左脚为支点,穿蝉衣戴护踝,我认为他就是益州燕蝠门的贾蚨。”
    沈轻曾听师父说起剑南道上的燕蝠门,知其创立者是“虎头燕子”贾稻。贾稻虽是做贼起家,颇有手段,是绿林的泰山北斗。贼盗行里门派诸多,祖师爷也多得数不过来,燕蝠门也供祖师爷,供的是先偷白狐裘,又渡函谷关的孟尝君。燕蝠门发达以后,其行中各个帮派就都供起了孟尝君——张柔说“我认为他就是益州燕蝠门的贾蚨”而不确说那人身份,是因为江湖上冒充燕蝠门人的贼盗甚多,有些轻功高强,能以假乱真。
    沈轻不知贾蚨何许人,只听这个姓氏,也能猜出这人不仅是燕子门徒,更是贾稻的直系,遂问:“你怎么知道他叫贾蚨,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贾蚨?”
    张柔道:“皇上登基下诏为岳鹏举平反那年,贾蚨曾引领燕子门十四门徒去临安府栖霞岑下拜祭。那是一回大事,多少在江湖里混迹的都去了,贾蚨为了洗脱燕蝠门的贼盗之名,也去凑热闹,此后这人的名气噪起来,有人说他常穿紫绿蝉衣。”
    沈轻问:“紫绿蝉衣?”
    张柔道:“燕蝠门绝技传男不传女,一脉单传,蝉衣只有掌门才能穿。那天在林中窥视你的人,正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紫绿色短袍子。且燕蝠门的单传绝技左翦——躲闪腾挪全以左脚、左臂为着力处,燕蝠门当家的各个是左撇子。”
    沈轻问:“为啥燕蝠门会干涉进来?”
    张柔道:“受雇。燕蝠门号称不做偷鸡摸狗的下流事,一贯只传登萍渡水、飞鸟凌波的绝技。我猜贺鹏涛指使赵丙荣带四杀手前去邵家庄追捕你,也不是没想到失败的可能,便找了贾蚨前去观战,想让他看全你的样貌和把式,好回去说给别人。”话音顿了顿,张柔继续道,“贾蚨脚力忒好。那天半夜,我跟踪他到了灯市街上,又进了孝廉巷,就再也找不见他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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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七十)
    沈轻不与他接着说谈贾蚨,而是问:“你遇到的那个打狗的,他和你说啥事了?”
    张柔道:“他告诉我,翌日中午你会去花雕楼和一个朋友会面,‘七蛟龙’也会去花雕楼,暗中劫捕你俩。翌日我进了那楼,被伙计引入楼上的南新阁内,发现桌子底下有一把刀,我不知那刀是哪里来的,识出事中有诈,便赶忙出去寻你……”
    沈轻问:“这么说,你并不认识那个打狗的?”
    张柔道:“非但如此,我担心他卖双份消息,在去花雕楼的前夜,已经将他杀了。”
    “杀了?”
    “二更。”
    “我三更遇到他,你二更杀了他……你和我遇到的,肯定不是一个人。”
    张柔道:“这两人是受同一人的指派。”
    沈轻道:“不是贺鹏涛。”
    张柔道:“不是贺鹏涛。派他们来的人,是在与贺鹏涛作对,让贺鹏涛的人找不到我们。也就是你的雇主了。”
    听了这话,沈轻知道张柔是不愿意明说自己也是“雇主”派来的人。还想告诉他:他在入狱前不知打狗的葫芦里卖的啥药,入狱后才推断出“打狗的受雇主唆使,将他们送入大牢”——是暗示他与那位雇主的联系并不紧密。&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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