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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封印的姓名(陈曦视角,成人篇)

    【第八章:封印的姓名(陈曦视角,成人篇)】
    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我没有理由去别的地方,因为我的秘密,我的画布,我的繆斯,都在这里。
    我在离她家不远的旧工业区,盘下了一间挑高得有些骇人的仓库,把它改造成我的画室。
    这方空间,于我而言,既是遁世的避难所,也是迎战内心兵荒马乱的战场,更是供奉着我所有创作慾望与痛苦记忆的神庙。
    回到家乡的前三年,父母还会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我总是摇头,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父亲会皱眉:「你都二十多岁了,该考虑了。」
    母亲则会温和地说:「不急,慢慢来。」但她眼中的担忧,我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年,他们开始安排相亲。
    第一次,是母亲同事的女儿,在咖啡馆里。她很漂亮,说话温柔,笑容甜美。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画画。她说她也喜欢艺术。
    直到她伸手想牵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愣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
    「对不起。」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她没有再联系我。母亲问起时,我说:「不太合适。」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结果都一样。
    每当我看到她们纤细的手,就会不自主地想起「那隻手」。
    父亲终于发火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吗?」
    「你说话啊!」父亲拍了一下桌子。
    「老李,你别这样。」母亲拉住他,「天朗可能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
    「喜欢?」父亲冷笑,「都二十八了,还在那里谈什么喜欢?你看看隔壁陈曦,人家孩子都有了!」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失望,「你整天躲在那个破画室里,不出门,不社交,连个朋友都没有。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母亲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天朗,妈不逼你。但你要知道,我们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她的声音哽咽了,「妈怕你孤单。」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中有泪光。
    「我不孤单。」我说,「我有我的画。」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画能陪你一辈子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
    很突然。心脏病。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不在了。
    父亲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她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盖着白布的身影。
    我应该哭的。我知道我应该哭。但我哭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地抓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整理遗物的时候,父亲让我处理母亲的房间。
    「她的东西,你看着办吧。该留的留,该扔的扔。」他的声音很疲惫,「我进不去那个房间。」
    母亲的房间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床铺整齐,桌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本书。窗台上的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
    我打开衣柜,里面是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合着淡淡的花香。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准备打包。
    然后,我在衣柜的最深处,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有锈跡。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叠日记本。
    天朗今天八岁了。我给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还有一个他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他很开心,抱着我亲了好几下。他说:「妈妈,我爱你。」我的心都要化了。
    我盯着这一行字,手指微微颤抖。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
    天朗这几天很奇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以前,他总是蹦蹦跳跳的,在家里跑来跑去,吵得我头疼。但现在,他变得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也不出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他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害怕,像是…绝望。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绝望的眼神?
    学校老师打电话来了。她说天朗最近在学校里不说话,也不和同学玩。下课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做。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老师说,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带天朗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问了他很多问题,但天朗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摇头,或者点头。医生说,这孩子可能受到了某种刺激,建议我们多关心他,多陪陪他。但他爸爸说,男孩子就是要坚强,不能惯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朗开始画画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画就是几个小时。我偷偷看过他的画,都是一些黑色的,灰色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天朗今天十一岁了。他不要生日蛋糕,也不要礼物。他说他什么都不需要。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的儿子吗?那个会扑进我怀里,大声说「妈妈我爱你」的天朗,去哪里了?
    天朗上初三了。他越来越沉默。他从不和我们说学校的事,从不说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就像一个影子,安静地存在着,却从不真正活着。我试着和他聊天,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他摇头。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画画。」我说:「那很好啊。」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哀伤。
    然后他说:「妈,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道歉。他说:「没什么。」
    2008年12月31日
    今天是新年前夜。天朗回来了。他带了一幅画给我,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阳光下。我问他这是谁。
    他说:「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我不懂。但我看着那幅画,突然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天朗三十二岁了。他还是一个人。他爸爸说他是不是有病,怎么到现在还不结婚。我说别逼他。但我心里知道,我也在逼他。我只是想看到他幸福。但他幸福吗?我不知道。他从不说。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那些黑色的,灰色的画里。我的儿子,活成了一座孤岛。而我,连登岛的船票都没有。
    我合上本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身上,但我觉得冷。
    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然后,我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哭了很久。直到父亲敲门:「天朗,你在里面吗?」
    我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在。马上出来。」
    我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放进我的背包。
    我走出房间,看到父亲。他看起来更老了。
    「嗯。」我说,「妈的衣服我打包好了,明天捐出去。」
    「天朗。」父亲突然开口,「你妈她…一直很担心你。」
    「她说,她觉得你不开心。」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走之前,还在念叨你。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为什么对不起我?」
    「她说…」父亲的眼睛红了,「她说,她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真正开心过。」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
    「天朗,」父亲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我的声音很轻,「爸,我一直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我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中有困惑,有心疼,还有无能为力的悲哀。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爸不逼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画室,把铁盒子放在最深的抽屉里,和那些装满「她」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出一张空白的画布。
    我想要画一幅画,给我的母亲。
    我站在画布前,手里握着画笔,但迟迟没有下笔。
    我想画那个八岁的「天朗」——那个会扑进妈妈怀里,大声说「我爱你」的「天朗」。
    因为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只记得,那个夏末的黄昏,青石潭的水,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名字。
    最终,我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站在阳光下,回头看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她的手很小,头发很长,穿着粉色的裙子。
    那个我用尽一生,也画不回来的陈曦。
    那是我永远到不了的彼岸,也是母亲终其一生无法触及的,她儿子的灵魂。
    我的画作色调一如既往地阴鬱,充满了挣扎的张力,却意外地在本地艺术圈里小有名气。
    他们说我的画里有「灵魂的重量」。他们不知道,那只是我一个人这么多年的重量而已。
    画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我没开灯。我站在画布前,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画布是空白的。顏料在调色盘上,已经调好了——大片的灰,黑,还有一小块金色。
    我知道我要画什么。我一直在画同一个主题――光与影。阳光下的背影,与阴影中的凝望。
    但今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我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河边,黄昏。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很轻松,她说她要结婚了。我当时笑着祝福她,我说「恭喜」。
    但我没说的是——我羡慕她。
    我睁开眼睛,拿起画笔。第一笔,是金色。我把金色涂在画布的中央,像一个光源。
    然后,我开始用灰色和黑色,在光的周围,画出阴影。
    笔触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在画布上留下厚重的痕跡。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三小时。
    等我回过神时,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性的背影,沐浴在金色的光里。她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她在微笑。
    而在她的影子里,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形。看不清脸,看不清性别。只能看到他在凝视着她。
    我放下画笔,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是住在「我」身体里的「李天朗」吗?
    还是我记忆中的「陈曦」?
    还是,「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画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画室里很暗,只有画布上那一块金色,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发光。
    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我和她的关係,进入了一种外人看来无比羡慕的,奇妙的稳定平衡。
    我成了她最忠实的「男闺蜜」,她孩子的「乾爹」。
    我时常会现身于她的家庭聚会。一身熨帖的衬衫,配上一瓶价格不菲却颇有来歷的红酒——这是我为融入这温馨场景所做的,恰到好处的偽装。
    我会与她的丈夫林泽碰杯,那位总是掛着温和笑意的男人,会轻拍我的肩膀,说:「天朗,谢谢你,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笑着点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我默默地,在心底向这份我们共同守护的,安稳的「谎言」致敬。
    「是,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沉默的爱人,最忠诚的囚犯,亦是你,林泽的,最一无所知的敌人。」
    我会抱起他们的孩子,那个活泼得像太阳一样的小傢伙。他有着和她一样明亮的眼睛。
    我会给那个小傢伙讲故事,关于影子如何痴恋光明,怪兽又如何卑微地祈求一个拥抱。他似懂非懂地听着,柔软的小手会无意识地蹭过我的脸颊。
    那一刻,一种几乎将我溺毙的温柔会席捲而来,紧随其后的,是那种早已习惯,渗入骨髓的,带着甜腻苦涩的酸楚。
    那不是毁灭性的绝望,而是一种早已习惯的,温柔的刺痛。
    我想,如果我没有经歷那个夏末的黄昏,如果我还是「陈曦」,我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会不会,我也能这样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看着我的孩子笑?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秒,然后就被更深的苦涩吞没了。因为我知道,这永远不可能了。
    这是她的人生。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家。
    而我,只是一个偶尔来一次的「乾爹」,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客人」。
    至少,我能看着她幸福。
    不过,我成为了唯一能自由出入她幸福家庭的「外人」。一个完美的,无害的,扮演着「艺术家」和「男闺蜜」角色的幽灵。
    而她,是我唯一的「战友」,或者说,我这座孤岛唯一的,被允许登岸的访客。
    在我创作陷入瓶颈,将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时,只有她敢带着一碗热汤敲开我的门。她会像个操心的姐姐一样,皱着眉嘮叨我,帮我收拾满地的狼藉。
    她会看着我那些扭曲的画,用一种混合着关切和不解的语气说:「你就不能画点开心的东西吗?」
    我多想告诉她,我画过。我画过无数次。
    在最深处的抽屉里,锁着一叠叠厚重的速写本——那是我独有的,不敢示人的祭坛。
    每一本的扉页,都必然是一双手的素描。一双属于八岁陈曦的,纤细的,指甲被精心修剪过的手。
    我凭藉日渐模糊的记忆,反覆描摹它轻放于钢琴键上的姿态,描摹它被粉色蕾丝袖口半掩的模样。这是我对「我」的凭弔,是对永难重返的故园的乡愁。
    而从第二页开始,直到最后一页,全都是「她」。
    我画了无数遍她的侧脸。她迎着阳光微笑的样子,她低头看书时发丝垂落的样子,她抱着孩子时那种温柔得近乎刺眼的,属于「母亲」的样子。
    我用尽了画室里最明亮的色彩,试图捕捉她眼中的光芒。我画的不是「陈曦」,我画的是那个住在那具身体里的,耀眼的「李天朗」。
    我画「她」的时候,笔触总是温柔的,充满爱意的,甚至会因为过于投入而感觉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我所有的开心,早已都已经画在了那些她永远不会看到的速写本里。」
    我羡慕她,用我的身体活得如此出色。
    我想要她,那个阳光下美丽而温柔的女性。
    但我不能。我只能将这份足以摧毁一切的汹涌情感,全部加密,然后封印在那些阴鬱的画布上。
    我早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这份爱,是秘密同盟的极致战友情,是这具男性身体对那个美丽女性的本能慾望,更是我,李天朗,对那个名叫「陈曦」的人生,一份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乡愁。
    我看着她在我「本应」拥有的身体里,过着幸福的人生,那份爱恋既甜蜜又苦涩,像一杯早已融入血液的,加了糖的毒药。
    但我选择了永恆的沉默。
    我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是一个终极的悖论。
    一旦说出口,就会像核弹一样,将我们之间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脆弱而宝贵的一切,炸得粉碎。
    我无法对她说:「我爱你。」
    因为这句话完整的版本是:「我,陈曦,用着本属于你的身体,爱着住在我的身体里,早已忘记了我的你。」
    这太荒谬,也太残忍。她的人生是真实的,她的幸福是她应得的。
    我不能因为一份早已遗失的「我」,去毁掉我们两人此刻真实拥有的一切——哪怕这份「真实」,对我而言是一种永恆的放逐。
    于是,我将这份爱,变成了我创作的源泉,我心甘情愿的宿命。
    我的画作里,一个意象开始如影随形――一个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朦胧的女性背影,而在她永远触及不到的阴翳中,蜷缩着一个面目模糊的黑影,静默地凝视着前方。
    当我在画那黑影时,我的动作总会变得粗暴,用力,像是用画刀在画布上划开一道道伤口。
    画作完成后,我不是感到满足,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彷彿刚完成一场献祭般的虚脱。
    我总会坐在画前,从爱恋,嫉妒,自我厌恶,再到最终的平静,完整地经歷一遍遍的洗礼。
    导师讚誉我的这个系列画作蕴含着「神性的嚮往与人性的疏离」。
    他不知晓,那所谓的「神性」,不过是我被封印的姓名在画布上低语。
    一个週六的下午,她又来了。她没有带汤,只是说顺路来看看我。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带着阳光和青草的香气,像一个误入我这座阴森古堡的精灵。
    她站在我的画室中央,看着我最新完成的那幅画——阳光下的背影与阴影中的凝望。
    「真美。」她轻叹,「画中这女子,是多么幸福。只是…」她的指尖轻触那片阴影,「躲在这里的,是你吗?天朗?」
    我佇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百叶窗切割下的光影,在我们之间的地面投下森严的界限,宛如一道永难逾越的鸿沟。
    我凝视她的背影,看那阳光如何温柔地浸润她的长发,为其镀上流动的金边。
    那一剎那,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我上前,让我从背后拥住她,揭开所有谎言——告诉她,光中的剪影是你,而暗影里蜷缩的,无名的轮廓,才是我真正的名字——陈曦。
    但最终,我仅是牵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语气近乎平静的,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说:
    「那不是我。那不过是…一个我杜撰的角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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