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在淮州小住了一周多,薛意回到南城。
不知怎么了,似乎是全然放弃了抵抗时差这件事,奇怪的作息慢慢固定下来,昼夜颠倒。反而是对做饭这件事,锲而不舍。
早上曲悠悠出门时她睡得正熟,中午起来了就对着几块大屏幕敲敲打打,下午看会儿各种资讯文献就骑小电驴去菜场买菜,傍晚接曲悠悠下班。晚饭后跟曲悠悠去趟医院或下楼遛个弯儿,回来辅导会儿小米的作业,理应就该洗洗睡了。可她却又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忙了起来。
有一回曲悠悠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她身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模型,问她一天天晚上都忙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叽里咕噜了一长串英文。曲悠悠困得灵魂出窍,听也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勉强抽身回过头来,低头吻她。
在唇间温柔地问她:“吵醒你了?“
曲悠悠摇摇头,含着她,想多要点。
“我出去吧,你接着睡。“
曲悠悠埋怨地嗯哼唧了声,抬手搂住她,“你在这里就好..“
薛意抬手把台灯关了。
她便多吻她一下:“开着灯也没关系啊,对眼睛好。“
“嗯…“
曲悠悠打个哈欠,抱着她的手再一次睡过去。
睡到四五点,天光微亮了,才感到有个微凉的身影背着窗挤入怀里,搂紧她,疲惫又舒服地轻叹一声,依偎在她的怀里,再同她一道睡去。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起来,像小火慢煨的汤,没什么波澜,却天天都有滋味。
只是小米对这滋味有些怨念。
有一天她跟曲悠悠掰着手指说小话:“姐你做饭那是国外研究生,我在意姐姐饭桌上研究死。”
“昨天,意姐姐说做健康卷饼,一张饼卷了半亩地。”
“…“曲悠悠看着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张tortilla饼皮里卷了一捆菜。沉默了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多吃蔬菜好哇。“
“前天,意姐姐要做什么,香草鸡肉羹。那玩意儿,我问她是不是把多邻国那只鸟给炖了。”
“…“曲悠悠又看了眼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只小炖锅里插了几根筷子,翻涌着鲜绿鲜绿形态不明的粘稠泡沫。沉默了会儿,说:”看着挺绿色,环保哈。“
“这环保给你吃你要不要?后来,我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我的天,还真是地球竖着转了!”
曲悠悠:“啥?“
小米崩溃:“你怎么跟意姐姐似的了,这也听不懂。赤道大变了呀!!!“
曲悠悠陷入沉思:“…”
“还有大前天,她把莲子,鱿鱼,青口贝,还有什么龙虾一口气全扔到锅里,我一边看她搅一边胃疼,然后更绝的来了。她想了想,说好像没蔬菜,往里头又扔了些紫甘蓝。”
“紫甘蓝啊我的姐姐!又苦又蓝,那蓝色黏黏糊糊的一锅东西还很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毒死我。然后吧,她可能是最近老看我语文课本,学到了什么,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我见鱿莲’。“
“你可快让她住手吧!“小米声泪俱下,以死相逼:“咱家吃饭,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色香味弃权的呀?”
曲悠悠把她手机撇开,神情凝重,感觉自己也有点儿胃疼。
“行吧行吧,我想想办法,让她带你出去吃。“
薛意的厨艺烂泥似的扶不上墙,而曲悠悠的美食博主号却噌噌噌地起来了。
韩其音团队帮她重新定位之后,第一阶段的做饭视频恢复更新,粉丝热度慢慢回温。做到第三个月,她拍了条跟着食品工程师逛自家工厂的视频。穿着工装进车间,检查冷库温度,检测面粉质地,还全副武装消杀完毕亲自上了生产线操作。镜头朴素,没有配乐,只有机器嗡嗡的运转和手头利落的工作,偶尔配上几句她的解说。
这条爆了。评论区惊呼美食博主掉马后竟是留念食品小曲总。三周涨了十二万粉。曲悠悠看着后台数据乐了半天。被南海见说行了别傻乐了,趁热打铁。
公司这边也在缓慢好转。换了供应商后产品品控稳定了,几家观望的经销商逐渐恢复进货。线上评分从3.2爬回4.1。资金链还是紧,但至少不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过了。
汪伯那边还是没动静。安静了快半年,偶尔在董事会上见到也是客客气气。曲悠悠和南海见谈到他时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却也拿不准这种安静算不算一种蓄势。
只是曲爸爸的透析从一周两次调成了一周三次。医生说肾功能依然在下滑,速度比预期快。曲悠悠听的时候点点头,像是在听天气预报。出了诊室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冷又湿。
她没跟薛意说。
冬天来了又快走了。过年的时候,薛意回淮州,曲悠悠一家去医院陪曲爸爸吃了顿年夜饭。到了年初三,薛意从淮州上了高铁直奔宁海。
曲悠悠在高铁站接上她,两人一路向海。
只二十分钟就开到了悠悠阿婆家所在的海边小镇,盐烧。乡间小院里摆了张折迭桌,菜是曲悠悠阿婆和妈妈一道做的,有红膏醉蟹,蒜蓉蛏子,青蟹炒年糕,糯米芋头蒸排骨,酱鸭,大黄鱼,棍子鱼,烤生蚝…还有些薛意名都叫不出来的鳗鱼小章鱼。
曲妈妈的气色比前几月好了不少,热情地招呼薛意吃,“来来来,小薛多吃点。回来这么久了,阿姨总是想着请你吃饭,都没找到机会,真是难为情。“
“阿姨这么忙,我还来家里打扰,是我该请阿姨吃饭才对。“
“哦哟,哪有什么打扰的呀,之前悠悠在美国的时候不是也住你那里哒?“曲妈妈直笑:”阿姨都还没来得及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悠悠哦,个么小米的作业也是你教得好呀,我们从来没见过她考得这么好过。“
这是悠悠阿婆第一次见薛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又笑着给她拿个了螃蟹:“来,吃个毛蛤。”
才到她手里就被曲悠悠夺了去,说她吃不了硬的,破不了壳,让她来剥。
悠悠阿婆看了她们俩一眼,笑了笑,又问:“小意意哪里人呀?
“她家里老一辈是从南城搬到淮州的,她爸爸妈妈又是从淮州搬到北市的,她么,从北市搬到美国的。”曲悠悠手里不停,嘴上也不停,干脆替她答了。
薛意看曲悠悠一眼。
曲悠悠眨了眨眼回她。
悠悠阿婆挑了挑眉。
“南城,我们家也是南城过来的呀。“
“真的呀?“曲悠悠把剥好的蟹腿肉放到蟹壳里,又在蟹壳里倒入一小勺子调好的葱姜醋,放到她和薛意两人中间:”妈妈不是十几二十来岁才去的南城吗?“
“哪能呀?“曲妈妈瞥她一眼:”小时候跟你讲过的,这都忘记掉啦?“
“你阿婆娘家是南城的呀!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大家闺秀叻。“
曲悠悠抬起头来,有点迷茫。
“你两个舅婆家也还在南城呀,我们不是还是去拜过年的吗?”
“啊?”
“还啊?”
“我又不晓得,那么老老多亲戚,拜年的时候你叫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哪里晓得谁是谁。”
“好了好了。”阿婆跟妈妈笑道:“你跟小悠悠弄得灵清哒?”
“那阿婆干嘛从南城嫁到这个穷乡僻壤来?阿公不是说我们家祖上三代贫农吗?“
“你阿婆看上你家阿公了,欢喜他呗。“曲妈妈笑,”再说了,那个年代,哪家不穷啦?“
悠悠阿婆以手作扇,在面前扇了扇,嗔怪道:“什么欢喜不欢喜的,乱念。”
“好了,快点吃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曲悠悠开着车,一路琢磨着,忘了说话。到了家,洗了澡,窝在床头上望着薛意又在电脑前忙碌的背影,坐了很久。
先是想着,爸爸好像比上个月又瘦了。又想了会儿公司还有几笔尾款没结清,要恢复销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想来想去,想回今天在阿婆家的时候,自己有意无意在妈妈阿婆面前表现得和薛意亲昵,也不知道她俩瞧出些什么来没有。如果选择近期向家人开诚布公,得做好铺垫才行。
曲悠悠忽然发觉自己现在总爱拖家带口地考虑问题。从前自觉还是个小孩,无论闯了祸还是犯了错,总有家人兜底。现在却不同了,她的爱人,她的家人,全在肩上。
爱变得有了重量,要她格外谨慎小心,轻拿轻放。
薛意偶尔休息一小下,回头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没有催她睡。
等她再过身去忙的时候,曲悠悠却忽然觉得眼热。
“小意。“
她爬起身来,跪在床上从后抱住她。
“嗯?”
要是我们家一朝不慎又返贫了,该怎么办呀?
曲悠悠把脸贴在她温热的背上,咬着唇不说话。
是跟着薛意一块回超市搬牛奶搬奶酪呢,还是放她自由,奔向其他万千富婆的怀抱呢?她这么好看,一定能找个比她曲悠悠更好更有钱的。
自古爱情故事里多得是仙女爱上穷小子穷姑娘的套路,她阿婆这不就是么。可放到薛意身上,她却要做那个最庸俗最市侩的市井路人。
她要在茶余饭后嗑瓜子儿,对着这对年轻小女女指指点点,说:“嗨,曲悠悠这小姑娘不是个东西,一穷二白,懒蛤蟆吃天鹅肉,耽误了人薛意大好青春。薛意这么美,这么聪明,出门去往那一站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不行。
她可千万不能穷。
她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面,小区里一条狗子嗷呜一声,吓得阿梨钻到她身下。
怎么了,薛意轻声说,还不困?
…嗯。也不是。
“那怎么不睡?”
“你才是,一天天的,不睡觉。”
薛意放下鼠标,转身抱住她。
“好啦,那就一起睡吧。”
就这么到了早春。
二月底,南城的梅花开了最后一茬。年后曲悠悠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拍两条视频,还要去厂里盯质检。韩其音说第二阶段目标就快达到了,她如今也算个小小的网红了。再过一阵子到了第三阶段可以准备上直播带货了,选品、话术、流程,一堆事要磨。
这天上午她在厂里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会开到一半,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南海见发来好几条消息。
她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
第一条:你在开会?
第二条:开完马上来找我。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
曲悠悠点开。
是一条小地瓜八卦帖:求投喂小道消息,留念千金小曲总的美食视频背景里常出现的女人是谁?“
那人截了曲悠悠上周在家拍的面点视频,画面角落里的某块电子屏幕正好反光,隐约可见一个清丽的侧影。那人把侧影放大,又到之前几期的视频里找来诸如此类的蛛丝马迹,截了图放在一起对比,证明这是同一人反复出镜。
乍看之下没什么,博主拍视频,有他人在场帮忙拍摄很正常。碰巧出镜,又因为颜值吸引了一点网上的注意,也很正常。
但坏就坏在评论区。
评论区最上边一条,已经收获了上千个赞。
写着:“她女朋友,一对拉拉。家里亲戚留念的,说公司里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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