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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175章
    这一日, 诸事堆叠,两人都很疲乏,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便早早熄灯歇下。
    按理说这般劳累, 本该睡得极沉, 可祝明璃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昨日登山祭扫, 今日又与沈绩聊了许久朝堂局势,思绪纷杂,前世碎片记忆竟涌入梦中。
    梦中,她年岁已长,三十七岁, 身子骨衰颓得厉害。
    虽仍住在沈府, 可这府邸与眼下全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萧索孤寂。
    即便在她的打理下依旧井井有条, 却总也抹不去那股沉沉暮气。
    梦中的她焦躁不安, 拖着病体匆匆往外走。
    此时老夫人沉疴已久、病入膏肓,府中能主事的只剩她了。
    没走出长廊, 便撞上了沈令文。
    他也三十出头了, 可形销骨立, 面色青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见她, 未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令文,勿急, 慢慢说。”
    沈令文强压下咳嗽,急道:“圣上下诏,召三叔回京, 一旦回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回京又如何,难道抗旨不成?沈家世代忠良,名声不能败在这一代。况且,以他的性子,断不可能让麾下将士跟着他打自己人,白白送命。”
    眼下群狼环伺,圣人疑心日重,听信谗臣构陷,已将沈绩视为心腹大患。
    此番若归京,怕是凶多吉少。
    沈令文深知三叔与叔母向来相敬如宾,并无深情,此刻听她这般冷静分析,有些讶异,未全然信服:“可三叔既知是死局,为何还要自投罗网?他素来雄毅有谋,难道会坐以待毙?”
    祝明璃道:“拒诏,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乃至沈家满族的安危,皆系于一身。难道要起兵造反,置这一切于不顾?”
    沈令文闻言又呛咳起来,竟咳出点点猩红:“圣人刚愎自用,亲小人而远贤臣,既已疑心三叔,不信我等,我们又何必……何必惧死!”他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以死明志”的决绝,“回来又有何用,只是白白落入奸人的手中。”
    祝明璃扶住他,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她的笃定让沈令文怔住。
    他不懂叔母为何如此镇定,一丝慌乱愤恨也无。
    她理清思绪:“沈家世代‘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帝王,而是这片山河社稷。他不可能因一己之安危,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让硝烟四起。”她顿了顿,“或许,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觉得那位他曾扶持、也曾看重他的君父,尚未昏聩到底,仍念一丝旧情。”
    沈令文嘴唇张合,终是没将那句“三叔性情冷,或许根本不在意”说出口。
    祝明璃见他站稳,才收回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坐以待毙。”
    沈令文一愣,眼下长安,能说上话的,愿意蹚浑水的,还剩几人?
    祝明璃却未再解释,只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
    梦境画面陡然一转。
    陇右节度使沈绩奉诏入京,旋即被下狱,谋逆“铁证”如山,朝野震惊,拍手称快者众。沈绩却拒不认罪,言自己是被奸相构陷反咬。
    圣人初登基时,为制衡太后一党,大力扶持世代忠君的沈家,对沈绩委以重任。
    可待他大权在握,屡次下旨令其出征攻城时,沈绩却每每抗命,认为贸然进攻非但无法遏制敌军,反会平白葬送数万士卒性命。
    此举深深触怒了圣人,更引来猜忌。沈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声望太高,那些老将、同袍,皆可视为其党羽。
    可偏偏此时,他又真的束手归京。
    无数忠臣良将上疏,愿以官职乃至性命为沈绩担保赎罪,圣人震怒愈甚,命三司严审。
    狱中酷刑几近将沈绩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阳节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绩所言不假,当真是被构陷反咬。
    沈绩被入狱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惊闻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长安无人不唏嘘。
    但恐天子余怒牵连,沈绩出狱那日,无人敢在宫城前驻足。
    大雪纷飞,空旷宫城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祝明璃立在车旁,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着残躯,裹着单薄囚衣,一步步艰难走来。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将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系紧系带。
    “三娘。”他声音嘶哑。
    祝明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小将军,十年一别,边境风沙竟将你鬓发染白了。”
    沈绩无奈一笑。这白发与边关十年无关,是那日听闻母亲噩耗时,一夜生出的。
    他几度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摇头,语调一如既往沉稳:“小将军,你并无他选,不是吗?难道你能背弃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将士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弃京中家眷于险地?当初你抗旨不攻,惹恼圣上,不正是因不愿用三万士卒的性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功勋吗?”
    在狱中受尽酷刑时,他不曾痛悔;与那位自己曾尽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见相辩时,他虽心灰意冷,却也心下平淡无波。
    可此刻,听着祝三娘平静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绩却喉头哽塞。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将军’了。”功勋官职,早已褫夺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亲的后事,我已妥善安顿。”
    “三郎”二字,让沈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祝明璃肩头,极轻地唤了一声:“璃娘。”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唤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缢身亡时。
    祝明璃悲恸不能自已,惊觉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阴,竟眼睁睁看着侄女倾颓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照顾沈母,打理沈家。
    那时在灵堂前,沈绩将她抱住,说:“璃娘,令姝之死,罪在我,不在你。”
    此刻,祝明璃也试探着,抬手回抱住他,任他在自己肩头默默落泪。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哑声道:“我想……先去看看阿娘。”
    “我明白。”祝明璃颔首,扶他上车。
    马车驶出城门,长亭下,却见一位娘子撑伞独立风雪中。
    沈绩蹙眉,祝明璃已叫停了车夫。
    那娘子举伞走近,正是严七娘。
    她看向祝明璃:“我想沈将军获赦后,必会先来祭拜老夫人,故在此等候。”
    祝明璃连忙下车,郑重一礼:“此次,多谢七娘为将军奔走。”
    她与严七娘算不得熟稔,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当初沈绩决定奉诏回京前,她便各处奔走,最终求到了严府中。
    严七娘扶住她,目光投向车厢内那道狼狈落拓、早已不见昔日英武的身影,低声道:“若真要谢,该谢之人并非是我。公主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臣被构陷,死于狱中。”
    言罢,她转回头,对祝明璃轻轻点头:“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说罢,她便举伞转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雪幕,直至消失不见。
    雪渐渐停下。
    祝明璃陪着沈绩登上孤山,拜祭坟茔。
    他在坟前默立许久,终是一言未发。
    *
    梦境画面再转。
    战事四起,圣上重新起用沈绩,先任太守,后再任节度使。
    这一次,祝明璃随他同赴陇右。
    次年腊月,反贼南下,常山、魏州皆连失守,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圣上震怒,天威有损,令诸将悉力进击,不可退守,骁将多陨,士气大败。
    接着,洛阳失守,反贼自立为帝。
    圣上弃长安而逃,百姓惊恐,官员争相逃窜。
    唯有公主率领暗中蓄养的私兵,坚守长安,誓言与百姓共存亡。
    圣上慌乱中,终于想起远在陇右的沈绩,擢升他为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他火速率军驰援。
    无数驿马累死途中,终于将圣旨送到陇右,可这一次,沈绩并未奉诏南下保护圣上,而是选择驻守陇右,守好这几州。
    天下大乱,路途断绝,音讯难通。
    祝明璃本就病体难支,更不知外界局面如何。
    外人皆道这对夫妻情分浅薄,多年未有子嗣,祝娘子自嫁过去后便独守空房,而后又十年分离,如今随军至陇右,却独居节度使府,久不相见。都说将军对她,并无多少情分。
    中原动荡,兵力吃紧,吐蕃趁乱来犯,沈绩根本抽不开身。
    待他击退吐蕃,连夜策马赶回府中时,祝明璃已是气若游丝。
    他来到榻前,看着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祝三娘,沉默良久,在床边坐下。
    祝明璃费力睁开眼,看到他,轻轻唤了声:“小将军……”
    这一次,沈绩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
    属下在外焦急催促:“将军,军情紧急,该走了!”能连夜赶回看她这一眼,已是奢侈。
    沈绩却无法挪动脚步,他轻轻牵起她的手,用额头贴靠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很轻:“璃娘,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外间催促又起。
    沈绩起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十日后,吐蕃赞普殒命,敌军败退,军营一片欢腾。
    在这片庆贺中,沈绩接到了府中来讯。
    娘子于三日前,去了。
    他沉默许久,面上看不出丝毫悲恸,只平静道:“知道了。”
    众人无不暗叹,这对夫妻,当真是情浅缘薄。
    祝娘子便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节度使府中,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无人知晓,祝明璃离去时,并未痛苦,因为她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
    祝明璃从梦中惊醒。
    那股深沉的悲恸与悔恨,仍真实地萦绕心头。
    至此,她总算明白,为何前世旁人都说沈绩冷漠无情。
    从外人视角看,的确如此。夫妻数年分离,重逢后又永别,他连一滴泪都未曾落下。
    可她心中明白,他们之间,远非外人或者是系统依据表面迹象推测的那般简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绩与她之间,都有一种独特的默契。即便未曾生出爱情,甚至谈不上友情,却始终是可以相互扶持、走至尽头的盟友。
    那是一种超越寻常情感的信任与相依,不能单用男女之情来衡量。
    沈绩与她同榻而眠,向来睡得安稳。可她一醒,他也立时警醒,瞬间坐起,手下意识便往枕边探去,寻找武器。
    待看清黑暗中祝明璃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眸,他才骤然松懈下来。
    “三娘,怎么了?”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祝明璃回答。
    沈绩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疑惑。
    在他印象里,祝三娘不像是会被噩梦惊醒的人,那定是个极可怕的梦了。
    他翻身下床,点燃烛火,唤值夜的婢子要了温水,倒了杯递给她。
    窗外天色将明,祝明璃已无睡意。
    她接过茶盏,温水入喉,情绪渐渐平复。
    沈绩这才问:“三娘梦见何事,竟惊惧至此?”
    祝明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将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小将军。”祝明璃开口,却在对方下意识要应声时,忽然改口,“三郎。”
    沈绩心口蓦地一跳:“到底是何噩梦?”他忍不住追问。
    那定是个万分可怕的梦境,才会让一贯冷静理智的祝三娘吓到改了称呼:“梦皆是虚妄,莫怕。”
    见他这般反应,祝明璃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心间沉郁悄然散开。
    “三郎,你是个好人。”她轻声道。
    即便前世与自己并无爱情,即便自己因心灰意冷而冷淡相待,未尽主母之责,他却始终给予她尊重与理解,与她相互扶持。
    更别提,他是个至忠之人。或许算愚忠,可若非这份“忠”的底色,他也不会对她这般。因祖辈定下的亲事,便一直以礼相待,无子嗣也不纳妾,未曾有半分强迫。
    她忍不住想,前世的表兄,后来确实凭借才智手段谋得官职,青云直上,四十岁便绯袍加身,官至高位。可当圣人弃长安而逃时,他亦是仓皇南逃的文臣之一。
    不过,那都是前世了,今世一切都不会重演。四娘不会自缢,老夫人不会痛心而亡,最重要的是,离那场大乱,还有十八年的时间。
    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第一步,便是多多累积财产,扩张产业。前世她连公主的面都未能得见,今生却早早得了公主相助,日后若能借力,或许能扭转更多人的命运。蝴蝶振翅,总能影响些什么吧?
    见她久久不语,似陷入沉思,沈绩以为她仍被梦魇缠着,心下担忧。
    他迟疑一瞬,慢慢倾身过去,试探着伸臂,轻轻搂住她。
    “有我在。”他低声道,“三娘莫怕。”
    祝明璃一怔,却没有抗拒这个拥抱。
    这让她想起前世,在令姝灵堂前,他也是这般抱着她的。
    只是那时冬日衣厚,不似此刻,能清晰感受到透过单薄寝衣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过分清晰响亮的心跳声。
    祝明璃唇角微弯,将头靠在他肩上,立刻就能听到他更加剧烈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她想,明明是有她在,小将军便什么都不用担心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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