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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212章
    祝明璃送出的信, 迟迟没有回音。
    导致她在规划观摩流程时,始终不知最后一步该如何落定。
    将近半个月后,严七娘终于回了信。
    信中附上了第三册 初稿, 包含夏锄、畜牧基础常理、还有关于招女工的部分, 也就是祝明璃提倡的提供就业岗位、提高生产力的理念。
    信中说, 在寄给祝明璃审核之前, 严七娘架不住公主的催稿,已提前将粗略版的给公主看过。
    收到了祝明璃的来信后,她便趁着再次交稿的时候,佯装一时兴起,询问公主要不要同去看秋收。
    公主却没有给她正面回应, 只是笑了笑, 将这事揭过去了。
    至于信中问起的陆五郎之事,她写得委婉, 严七娘回得也委婉, 只道圣人圣明。
    她比祝明璃更清楚京城朝廷的局势,既然如此, 祝明璃也没有再细问。
    对她而言, 不踏入那趟浑水, 只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发育商业, 搞生产、赚赚钱、赴赴宴, 更适合当下的状态。
    至少在太后和圣人分出胜负之前,沈绩一直会是备受看重的“宠臣”,她以这样一个“掉进钱眼儿里、偶尔做做慈善”的后宅夫人身份自居, 恰如其分。
    在这个懒散的夏日里,酒坊迎来了收入的最高峰。
    山中古寺清凉宜人,正是避暑胜地, 来往的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酒这种东西,自然是冰过的最好喝,祝明璃早在冬日便在庄子那边囤了大量的冰块,到了夏日,寻常五分滋味的酒能冰出八分的好。
    酒卖得好,客人也多,住持用了上好的药材后,身体渐渐好转,每日还能接待一两位客人论道。
    曾经破败的寺庙,如今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日上半程,祝明璃忙着规划;下半程,她便专心数钱算账。
    数完资产后,祝明璃将得力助手阿青召回了沈府。
    阿青本以为田庄出了什么事,娘子要训话,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到了之后,祝明璃只是问她:“你当年在药铺的时候,炮制药材的本事如何?”
    如今的医药行当和现代不一样了,此时专业不分,大夫要包揽选药、制药、诊断、开药全流程,这样全面的人才是很难得的。
    阿青的祖父能带着孙女在药铺里撑这么多年,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如今祝明璃手头有药方要调配,她肯定更愿意交给信得过的人,而不是去其他药铺另挑人选。
    听到祝明璃的问题,阿青有些意外,斟酌片刻方道:“问诊开方这些,儿不太擅长,但炮制药材,却是自幼便学的,如何拣选、如何炮制、如何掌握火候,都是阿翁手把手教的。当年在药铺时,经手的药材,管得也算井井有条。”
    阿青不会自负也不会过谦,既然说自个儿本领不错,祝明璃心里便有了数。
    她想要的,依旧是流水线式的生产,不是当下一个人从头到尾全包的模式,而是将每个环节拆开,用严格的数据把控,批量制药。
    她对阿青道:“趁着夏日结束前还有些闲暇,我有一个活计要交给你。把这个药方拿去,叫上索娘,她对这些也在行。你将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材,从最低价到上佳的,都采买入庄,严格按照我这个方子调配,做出来的药粉要按药材好坏分门别类,以便日后一一比对。”
    阿青接过那一沓方子,好奇地翻开看了一眼,便被上面繁琐的流程震住了。
    不过仔细看,所用的药材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偶有一两味不常见的,也能寻到。
    因田庄之前做杀虫剂,各种器具倒是齐全的,祝明璃便道:“若还缺什么药壶铜盅,直接报给府里,我都会拨钱。”
    阿青应下:“好。如今庄户都习惯了有条不紊的活计,也不需怎么管着,故而能抽出许多功夫来照料这边。”
    “还有一事。你们平日里制药,如何论定药效?”
    这话倒把阿青问住了,她想了想,答:“像治暑热、驱寒的方子,都是差不多的,炮制好、药材好,药效就不会差。驱蚊、驱虫鼠的药包,店里也会用,便能看效用,至于敷脸的药粉,便会自个儿试。但外伤药却不怎么做,寻常流血受伤,大多数人都会去大药肆里包扎。”
    祝明璃点头:“无妨,先试着做吧。做出来了总有用处,庄子里的公鸡打架,不就能试试吗?那些小公鸡仔凶得很,正好拿来练手。”况且这又不是内服的药,方子也是千百年筛下来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不管用。
    阿青应下:“是。”她顿了顿,才道:“娘子,阿青还有一事禀报。之前庄上招女工,娘子吩咐能做多少毛衣就做多少,庄里便照此安排,后来母羊也添了新羔子,活计更多,工钱也给得足。有些女工不住在庄子里,每日回家,得了工钱自然藏不住,钱邻里见了艳羡,也想来做工,还有更远村子里专程跋涉过来问庄子还招不招人的,拒了一批又一批。娘子,您看这……”
    祝明璃问:“你当年学烹药、制药,是从小就学的?这一行,是否需要家学传承?”
    “回娘子,自然是的。行医问药,都得从童子功练起。”
    自从开始从慈济院招工后,祝明璃对“雇佣童工”这事已没有什么愧疚感了。她道:“下次再有人来问,若是有孩子聪明伶俐的,便带来学着辨药、制药。等日后咱们庄子有余地,也可以种药田,药材来源更放心。”
    她想了想,继续道:“那些人家,多半是揭不开锅了才来求活计,孩子过来,家里少一口人吃饭,又多了工钱,日子也能松快些。若是还需要人做些杂活,刷洗器皿、帮忙晾晒之类的,你也看着安排。还是那句话——”
    阿青立刻接道:“尽量择家中艰难的。”
    祝明璃望着她,不由笑了笑。
    初见阿青时,她还只是个跟在祖父身后的小娘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年多来,吃得饱、穿得暖,个头蹿得快,已然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透着成熟。
    祝明璃想,再过两三年,待她十八九岁时,即便自己不在长安,阿青也该能和秀娘她们一道撑起长安这片产业了。
    说完了药方的事,祝明璃才将自己写的关于秋收的整套规划交给了阿青。
    秋收时节,除了正经的割打晒藏,还有观摩流程要安排。
    只是观摩归观摩,到底不是娱乐活动,不能让他们过度参与。万不能因为有人来,就打乱了阵脚。
    要让这些人既能感受到田庄的丰收之喜,又能明白增产的缘由所在。
    祝明璃指着自己写的规划对阿青道:“整个田庄都要动起来。老者可以帮忙舀水、送饭,水要煮开,加盐,秋收时节虽说天气凉爽了,可做活还是会满身汗,莫要脱力;小童们也要多参与,倒不是让他们干苦力活,而是因为来观摩的人难免要问东问西,若让正干活的佃户来回答,就耽搁了进度,这时候就需要这些小童了。”
    庄子的教育一向是从娃娃抓起的,来听课的孩子,起初都是佃户家里不顶用的,不算主要劳力的,正因如此,他们才是知识学得最扎实的一批。
    有人问话,他们可以帮忙讲解,而且年纪小,灵动可爱,倒容易让人听进去。
    “所以你回去要跟这些孩子们说清楚,什么该讲,什么不能讲。”
    阿青神色一凛,连连点头。
    她想到另一层:“秋收时节一切繁忙,人多事杂,又热闹,万一混进来贼人……”
    祝明璃摇头:“照规矩来,庄子该守还是要守。之前招的那些兵卒,照常巡逻,不随便放人。来观摩的人,都会带着书肆发的贵客牌,认牌放人。其余的,若报出我两位哥哥的名号,也能放进来。”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若是一看就是身份贵重的娘子,千万不能怠慢,不过别凑过去,让她进庄便好。”
    阿青面色一肃,听这话的意思,身份比娘子和严家娘子更高……她不敢深想,只点头道:“阿青明白。”
    要紧的事交代完,祝明璃接着下一个事项:“咱们庄上竹子还够么?”
    ……
    祝明璃给阿青培训,阿青回庄子再培训,不明白的细节写信回禀,这般一来一回中,秋收的事渐渐定下了细节,培训也都做足了,只等那一日的到来。
    长安的暑气渐渐退去,一场雨下过,浓烈的绿色减淡,天地间染上一层柔和的色彩,万物变得宁静祥和起来。
    秋收之前,祝明璃先去了一趟田庄,把土豆收了。
    收土豆没难度,将土豆翻出来,装筐、储藏,一切都很简单。
    只是庄户难免好奇娘子在这贫瘠沟渠里种的是什么作物,被阿青呵斥后,也就讪讪散去,各自忙自己的去了,只有那些一直帮忙种土豆的孩子们留了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种土豆严格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种,比当初在沈绩书房里试验时还要用心。
    这些孩子们平日里日晒雨淋、酷暑严寒都悉心照料着,加上索娘配的除虫剂用得及时,虫害也控制得好。
    如今收上来一看,竟不比第一次试验时长得差。土豆这东西,只要没有病害,第一季种下的收成,切块做种再种,个数便能翻数倍。
    再加上祝明璃有农田系统开的外挂,可以保证没有太多病害因素干扰,这一批收获自然丰盛。
    当初种出的一笼子种薯,如今收出来,装了快十个竹篓。
    庄子里的孩子们没见过土豆,却见过芋头,但这终究和芋头不同,大家都被这收成震住了。
    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是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更明白这种收成意味着什么。
    当初祝明璃让他们来种土豆时,庄头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佃农都是不赞同的,觉得何必去折腾这没听过的东西,还是种在山沟沟里的。
    只有这些孩子们愿意跟着试,每日精心侍弄,如今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他们比谁都开心。
    第一筐,第二筐,第三筐……看着那些土豆被拍掉灰土,滚进筐里,个头不小,孩子们连呼吸都快停了。
    等祝明璃全部收完,称了总重、全数记录后,才笑着对他们道:“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日杀鸡,给大伙儿加餐。”
    孩子们这才从震惊和激动中回过神来,欢呼雀跃。
    阿青和祝明璃就在跟前,他们也不拘谨,笑得纯粹而孩子气。
    祝明璃看着,也不由被感染。
    阿青笑着问她:“娘子可要在庄上用饭?”
    祝明璃摇摇头:“把此物抬进地窖,避光保存,一定要严防死守。”这东西本身算不上多金贵,就是个主粮,可若是被人知道是“稀奇之物”,起了歹心生事,那就不妙了。
    阿青听出言外之意,正色道:“娘子放心,地窖那边一直在守着。”这是之前存酒留下来的规矩,那些兵卒做这些算是老本行,如今酒坊搬迁了,他们依旧专管巡逻守护,有他们在,寻常人不敢生事。
    祝明璃拍拍阿青的肩,感叹道:“辛苦你了。”
    阿青面上那副正经严肃的神色,忽然就软了下来,望向祝明璃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孺慕,露出符合少女年岁的笑容:“娘子说的哪里话。”
    祝明璃吩咐大伙儿把竹篓盖好,抬进地窖。
    与阿青闲话家常:“你也给自己加个餐,多补补。”
    “娘子放心,阿青工钱这么多,又是庄上的大管事,哪能把自己饿着?”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往外走。祝明璃和阿青神情平淡,旁人便也都觉着这土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大约是什么南方的作物罢了。
    他们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书,更没听过南方的事,根本想不到,这是中原大地上的第一个土豆生产基地。
    在这样一片祥和、欣欣向荣的气氛中,暑气终于彻底收了尾。
    浓烈的夏云散去,凉爽的秋风占了主导,天地安宁下来,万物成熟,田间一片金黄灿灿,进入了丰收的季节。
    去年大寒降雪,今年反而利于收成,故而这个秋天,感怀伤时、悲秋萧索的气氛很淡。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农户们,都因秋日的丰收而满心欢喜,充满希望。
    无论去年的大寒大雪经历了什么,他们都能带着今年的收成喜悦,让一切都随着秋风散去。
    长安城的士子们亦是如此,一反常态地不再像往年那样逢秋便登高作诗、感叹凄凉萧索,因为今年他们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白日要上课,下学了还要往书肆里阅书。
    自从雕版和活字印刷配合着用起来,印坊的速度越来越快。又因祝源、祝清的友人都是集中投稿的,经他们初审、再由祝明璃终审,书稿成堆印刷抄录,在这个秋日迎来了一个爆发期。
    各种书册、薄本、合订本,眼花缭乱地端上了书架。
    因为数量有限,不外售,只能到书肆借阅,故而每日书肆里人潮涌动,座无虚席。
    学子们平日里苦读,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也没时间出去闲逛——研讨会还在继续。
    如今研讨会的人越来越多,那小小的院子已经坐不下了。
    书肆的掌柜订了一批又一批长凳,那景象,和现代上世纪村里放露天电影似的,密密麻麻全是人,每条长凳都挤得满满当当。
    可人一多,问题也来了,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有人提议把研讨室的墙拆了,还是那位来讲座的官员哭笑不得,说把东西都搬出来不就得了?反正天也凉快了,在外面也不晒。
    于是黑板、圆桌、讲台全搬到了院中,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听见,院里站的人也能更多。
    如今这活动,已经成了国子监最热门的休沐日项目。
    掌柜每日带着新收的两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名册、招待来客,忙得发愁,心想要不要跟娘子汇报,把这研讨室修缮一下,或者在院里盖个棚子,等冬日来了,总不能让人在外面冻着。
    正准备往沈府递迅儿,娘子那边先来了消息。
    印坊那边送来一叠传单,祝明璃让他趁着下一场关于秋收实务主题的研讨会,把这传单发下去。
    与此同时,陆五郎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本该麻溜儿地欢欣鼓舞离京赴任,可他对书肆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临行之前,特意挤出时间,来主持了最后一场研讨会。
    正好是秋收主题。如何验粮、如何收粮、如何布置秋收事宜等等,他都是在行的。
    来的都是熟面孔,只是这回却有一件新鲜事,每人入场,手里都拿到了一张传单。
    那传单恰好就着研讨会的主题做了宣传,“秋收赏景,邀各位亲临田庄观摩”。
    说实话,对这些学子而言,秋收本没有太多实际感触。
    便是去看了,最多也不过是作几首悯农的诗,并没想过要真去观摩什么。可架不住这场研讨会的主题刚好就是秋收实务,他们学了理论,便想实地验证一番。
    而时间也刚好,观摩日就在旬试后的休沐日,于是便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去京郊的农庄看看秋收的情形,瞧瞧能学到什么,日后若真外放为官,也知道该怎么安排。
    一场研讨会毕,学子们依依惜别陆五郎,恭贺他升迁,此行顺遂。
    不免感慨万千,又豪情壮志,秋日那点萧索的意味,更是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心为官为民的热情雄心。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传单,情绪到顶之际,不去,简直没天理了。
    于是凭书肆的贵客卡,在掌柜那里预定了当日出城的车马,又购置了新的便携笔墨和秋日限定的笔记本。
    在一片热闹之中,观摩日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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