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通通跪下!再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正法!!!”为首的金甲将军厉声呵斥。
奔走?四散的人纷纷跪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徵无动于衷地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士兵来说像是挑衅,士兵残忍地举起长刀,对着傅徵呵斥:“听不见吗?我们将军让你?们跪下!逃兵之家,通通该杀!”
傅徵被?刀光晃到眼睛,他扬起玉琢般的小脸,不惊不惧地等着那把刀刃落下。
直到他被?人扑倒抱在怀里?。
茹姬瑟瑟发抖地搂着傅徵,哭喊道:“大人!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士兵红着眼睛怒吼道:“那彭城惨死的十万百姓呢!他们不无辜吗?你?们傅家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茹姬无法反驳,她紧紧搂着傅徵,哭个不停,还要安抚傅徵:“十四不怕…十四不怕,有阿娘在。”
傅徵心想,他并不怕,但是阿娘看起来很害怕。
士兵举起的刀最终也?没有落下,他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惨死的百姓,又想起傅霆均那个狗东西,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想,若是他滥杀无辜,不就和傅霆均那个狗东西一样了吗。
最终,傅家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入掖庭,青年壮丁皆被?斩首示众,傅徵一下子没了爹和七位哥哥,除了早年夭折的四位哥哥,在掖庭时,傅徵的另外两个哥哥也?病死其?中。
傅徵成了傅家独子。
在掖庭充当劳力?的日子里?,傅家大夫人经常责骂傅徵,骂他没有感情?,父亲死了也?没有哭一声,骂他命硬,克得一家人没有好下场。
傅徵无动于衷地刷着夜壶,对大夫人的骂声置若罔闻,对此,茹姬战战兢兢地守在傅徵身边,生怕大夫人一个不高兴,就将手里?的洗衣棒槌砸到傅徵身上。
茹姬显然多虑了,无论大夫人骂得如何厉害,但她从未打过傅徵一下,甚至还会?在其?他人欺负傅徵时,骂骂咧咧地上前护着。
傅徵记忆里?的大夫人有两个影子,一个是端庄得体的当家主母,一个是形容枯槁的泼辣户,仿若从云端跌落尘埃里?,但大夫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似乎从未变过,那就是生存下去的勇气。
茹姬离世那天,涿鹿下着瓢泼大雨,连绵不断的雨幕宛若利箭,一根根地射在人的心上,又好似铺天盖地的蛛网,黏腻地黏附在皮肤上。
“十四,十四…”茹姬躺在草席上,虚弱地呼唤着傅徵。
傅徵守在茹姬床头,闻声握住傅徵的手,“娘,我很好。”
望着不足十岁的孩儿,两行清泪顺着茹姬的眼角流下,她长叹一声:“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一生,总是这般无奈,又是这样无措。
外面的管事嬷嬷骂道:“衣裳洗好了吗?贵人要穿呢!干个活磨磨蹭蹭的。”
大夫人起着高腔反骂:“下这么大雨,洗好了也?干不了!难道贵人喜欢穿湿衣裳?!”
两人在雨声中对骂起来,嘈杂的雨声夹杂着抑扬顿挫的骂声,落在四处漏雨的屋内。
茹姬艰难抬手,摸了摸傅徵的脸,“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艰难…但好歹活着罢…活下去…”
“嗯。”傅徵应声。
过了会?儿,大夫人湿漉漉地进屋,她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珠,一边低声咒骂着去烧水。
茹姬对傅徵招手,气若游丝道:“扶我起来。”
傅徵扶起茹姬,他感觉到茹姬的身体沉重而冰冷,生气逐渐从她的体内流逝…
“夫人。”在傅徵的搀扶下,茹姬缓慢地游移到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添完柴火,回身时被?吓了一跳,她皱眉斥责:“病着就好好躺下…”
“夫人!”茹姬泪如雨下,她推开傅徵,铁球般地坠落,竟是要直直地跪下。
大夫人及时伸手,揽住了茹姬的肩背,她顺着茹姬沉重的身体,一同跪坐于地上,“你?这是作何?”大夫人怀里?抱着茹姬,不满道:“身在掖庭,你?我同为罪人,何至于行此大礼?”
茹姬执着于跪下,双膝接触于潮湿冰冷的地面,泪水一颗一颗地砸落地面,竟是比秋雨还要凄迷,“妾有一请,还望夫人成全。”
大夫人面色紧绷,看似无情?地说:“你?放心,十四是我傅家子嗣,待你?去后,我自会?护着他。”
“夫人仁心,妾从不质疑,今日所求,并非托后。”茹姬干枯的手指像是枯枝般挂在大夫人臂肘之上,她嗓音干涩道:“妾身自幼失去双亲,幸得夫人眷顾,允许妾身立侍左右。”
“十三岁时,妾身随夫人一同来到傅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妾身知?道夫人对府中生活的憧憬。”
“可是将军风流,府中多侍妾,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要顾全大局,只得忍气吞声,这些事…妾身分明都知?道…”
“夫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万不该在将军酒醉之时,委身于他…”茹姬泣不成声,她哀婉自责地望着大夫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女?人的各种?姿态,端庄的,稳重的,隐忍的…
大夫人眸色微动,她挪开脸,语气生硬:“你?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我存有私心,你?不过是我用来笼络傅霆均的工具。”
“夫人私心是真,可对妾身的庇护,也?是真。”茹姬语言流畅起来,好似并未生病:“妾身曾沉溺于与将军的情?爱之中…但将军离开之后,面对诸多姐妹的为难,都是夫人帮妾身摆平…”
“那不过是因?为你?怀了傅家的骨肉。”大夫人冷硬道。
茹姬坚持不懈道:“入掖庭的这些年,夫人对我们母子的照顾,妾身始终铭记于心…只盼来世,只盼来世…与夫人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到时好好报答夫人…”
大夫人不耐烦道:“十四总不能没了娘,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吧…其?他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活下来…阿茹,活着罢…”她呼出的叹气沉重而无奈。
“妾此一生…唯负夫人…”
茹姬心如刀绞,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大夫人叹气:“十四,扶你?娘去休息,我烧些热水给她喝。”
最终,茹姬的尸体被?太监带去乱葬岗了,望着那卷草席,大夫人面色紧绷,她牢牢握着傅徵的手,把傅徵的手攥得生疼。
“你?娘死了,为何不哭?”大夫人冷冷地望着傅徵。
傅徵面无表情?地仰脸看她,“你?看起来要哭的样子。”他平静地阐述。
大夫人一脚踹在傅十四的屁股上,“没心肝的白眼狼!”
傅徵知?道大夫人自己?踹开的原因?,因?为她哭了,又不想被?他瞧见。
“我知?道那晚她是被?强迫的…”大夫人闭目自言自语,语气近乎冷漠,“可那是我小产的次日…我爬不起来…根本没办法帮她…”
“她就是个怯弱的笨蛋,向来毫无主见…见我冷了脸便再也?不敢靠近,我不该恨她吗?她宁愿奢望傅霆均的垂怜…也?不愿向我寻求庇护…呵…罢了,罢了,我不也?曾奢望过傅霆均的真心?人啊,到头来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大夫人望着雨后的秋月,怔然望着手中的锦囊,那是茹姬留给她的遗物,上面绣有她的名字,不是傅大夫人,不是郑国郡主,而是她的名字——苏灵絮。
当年初次见面历历在目——
“阿茹?你?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我管你?吃穿。”
“小姐…如何称呼?”
“苏灵絮,你?叫我絮娘便好。”
后来郑国为寻求后楚庇佑,将郡主苏灵絮嫁给后楚大将傅霆均,阿茹陪伴苏灵絮一同来到傅府。
“小姐紧张吗?”阿茹望着苏灵絮绞在一起的手指,抬手轻轻搭在苏灵絮的手上,认真道:“我没有办法替小姐紧张,但我会?陪着小姐。”
苏灵絮张开手拢住阿茹的手,呼了口气,笑盈盈道:“哪能呢?阿茹生得这般好看,日后我定要为你?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阿茹都听小姐的。”
“是絮娘。”苏灵絮嗔怪,惩罚性?地拍打了下阿茹的手背。
再之后,苏灵絮小产,阿茹变成了茹姬。
“妾身…见过夫人。”茹姬难以直视苏灵絮的眼睛。
苏灵絮喉间沉重,问:“将军待你?好吗?”
“…很好。”事已至此,茹姬完全没了方向,本着出嫁从夫的规训,她只能说服自己?依靠傅霆均。
“那就好。”
回忆至此,苏灵絮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泪痕,一手轻轻拍打着傅徵的后背,哄着傅徵入睡,轻声喃喃:“我自当…竭尽全力?,抚养十四成人,阿茹啊,愿你?来世…无拘无束…”
傅徵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并未入睡,他试图理解茹姬与苏灵絮之间的纠葛,可惜失败了——他共情?不了正常人类的情?感,或许正如预言那般,他就是个怪胎。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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