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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嗯。”嬴煜应了声,他这时?候才?留意到傅徵身?后的一众侍者,他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紫薇台的人向来如此,被?傅徵规训得?得?体守礼,正如傅徵本人。
    得?体,守礼。
    念及此,嬴煜心头的郁卒更甚,下意识轻叹了一声。
    傅徵微微抬眸,静忖片刻开口:“陛下用晚膳了吗?”正好他也没?用。
    嬴煜摇了摇头,随口道:“南暨白他们在军营备了炙肉,喊朕过去凑趣,朕晚些便去。”
    傅徵淡淡道:“臣也尚未用膳。”
    “那你?要同朕一起…”嬴煜目光倏地一亮,话到嘴边却顿住,瞥见傅徵腕间的绷带,语气又沉了下去:“罢了,你?手?上有伤,沾不得?荤腥。”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拢掌心,面上依旧淡然,只?徐徐开口:“陛下近来在军营,倒比在宫中的时?间多?。”
    嬴煜不知触到哪根弦,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是有力没?处使罢了。”
    他身?上那尾蛇,虽靠傅徵的血暂得?压制,可他还是会梦到这人。只?是近来梦中的傅徵,再无半分往日的缱绻热络,只?剩用那双墨色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望着他,像那晚藏书阁里,隔着咫尺,却偏生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气得?很。
    傅徵不明白地看了眼嬴煜,为何又生气了?
    嬴煜越想越气,他就?是自讨苦吃。明明决定跟傅徵保持距离,可一听到他要闭关,还是会忍不住跑回宫,甚至还隐隐后悔前几日躲着傅徵。
    嬴煜转身?就?走,语气生硬:“朕饿了!你?走了就?吩咐御膳房!”
    傅徵:“……”
    身?后忽有几声低笑漏了出来,是紫薇台的侍者没?忍住。
    嬴煜猛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口误,应该是——朕走了,你?饿了就?吩咐御膳房!
    他脚都下了两级台阶,又折身?蹦了回来,训斥道:“笑什么?笑?怎么?学的规矩?国师便是这样教你?们的?”
    可算让他挑着傅徵的错处了。
    傅徵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瞬,旋即轻咳一声压下,淡声道:“是臣教管无方,陛下恕罪。”
    “反省去!都给朕好好反省!”嬴煜撂下话,甩袖便走。
    傅徵回到紫薇台没?多?久,御医便匆匆赶来,进门躬身?行礼:“国师,臣奉旨前来为您换药。”
    傅徵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淡声道:“不必了。”
    御医一愣,目光落向他始终蜷着的右手?,面露迟疑:“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要臣仔细查看您掌心伤势,不得?懈怠。”
    傅徵指尖轻勾绷带一角,缓声道:“陛下心意臣领了,只?是掌心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太医多?跑。”
    御医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告退。
    待殿门轻合,傅徵才?抬眸,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掌心缠着的绷带。他右手?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早已全然恢复。
    抬手?取过案上狼毫,傅徵蘸墨落笔,字迹落于纸端。
    笔锋落定,傅徵将文书折好,置于锦封中封缄,指尖轻叩案面。
    暗卫自殿内暗影中躬身现身,气息凝敛,俯首听命。
    “持此谕令,速送北大营胡统领处,令他即刻传令全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傅徵吩咐。
    暗卫双手?接过锦封,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北大营
    胡统领费解地望着案几上的文书,连营外热闹欢快的篝火与烤肉的焦香,都没?能?驱散他眉间的困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即日起,军营禁浴”七个清劲墨字,严肃地询问军师:“你?说国师这是何意啊?”
    军师端详着那七个字,指尖轻叩案沿,高深莫测道:“莫非…是军营近来水源不洁,国师恐兵士沾之有损康健?”
    “有道理!”胡统领抚掌颔首,满脸感慨:“不愧是国师,竟这般体恤兵卒、爱民如子!就?听国师的!”
    嬴煜醉意熏然,和?将士们闹到月上中天才?罢休,众人嬉笑着往营侧河水边去洗浴。
    刚到河畔,便被?胡统领带着亲兵拦下:“陛下,国师有谕,军营即日起禁浴,此处不可近水。”
    士兵们一听是国师的命令,一下子全散了。
    嬴煜醉眼微眯,愣了愣才?回过神,眉峰当即蹙起,酒意散了几分,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傅徵傅徵!又是傅徵!
    哪里都有傅徵!
    这怎么?忘掉?
    胡统领见嬴煜面色沉下来,忙使眼色给南暨白,躬身?道:“陛下,酒后容易着凉,还是先让小南将军送您回宫罢。”
    南暨白也在纳闷为何不能?洗浴,接收到胡统领的眼神后,他立刻上前:“陛下,末将送您。”
    回宫路上,两人步行,嬴煜酒气翻涌,闷声冷喝:“小白,朕让你?找的话本呢?”
    南暨白身?子一僵,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陛下,您真要啊?这要是被?国师知道…”
    嬴煜眉心拧成结,火气直冒,低喝:“能?不能?别提他了?”
    南暨白长叹一口气,认命道:“是…属下回头便给陛下送来。”
    嬴煜脸色稍缓,慢慢悠悠地走着,眼中醉意翻涌,似在苦恼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晚风撩动他微散的衣袂,混着未消的酒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腹上方的朱砂痣烫得?惊人,那点热意透过薄衫漫开,竟与方才?想起傅徵时?心口的闷烫隐隐相和?。
    嬴煜下意识抬手?按在那处,指腹碾过微凉衣料下的一点红,眉峰又轻蹙几分。
    好烦!
    一声轻响打断了嬴煜的思绪。
    南暨白的衣襟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入尘土里。他脸色微变,俯身?飞快捡起,仓促间塞进衣襟深处,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
    嬴煜微微挑眉,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枚玉牌,中间裂了一道细纹,裂痕处用赤金细细嵌了,金纹蜿蜒如缠丝,看着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你?还念着那妖女啊?”嬴煜问。
    南暨白动作一顿,无可奈何道:“陛下,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嬴煜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那你?梦到过她?吗?话说,梦中之人和?现实中人有何区别?若朕经常梦到一人,但却不经常见他,那朕心里想的究竟是那梦中之人还是现实中的人?”
    南暨白听得?晕晕乎乎,没?琢磨出这少年帝王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他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下意识道:“经常梦到?那定然十分欢喜了…”
    十分欢喜。
    嬴煜眼底亮起灿烂的光,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瞬间烧亮了眉眼间的沉郁。
    原来他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既无来路也无归处的翻涌心绪,竟只?是喜欢。
    天呐,喜欢!
    嬴煜猛地抬手?抱住南暨白的肩膀,原地转了个圈,绯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尾音都微微上扬:“小白!你?大爷的真是天才?!”
    南暨白始料不及,身?体猛然腾空,吓了他一跳,他哭笑不得?道:“陛下快松手?,这于礼不合。”
    嬴煜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只?留南暨白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紫薇台
    傅徵看着暗卫递来的留影石,瞧着嬴煜与士兵们打成一团,又看着南暨白对嬴煜周到细致的照顾,还有嬴煜抱着南暨白转圈的欢快场景…
    暗卫半跪于地瑟瑟发抖,他奉国师之命暗中记录天子行迹,却又惧于嬴煜的敏锐,不敢近身?半步,是以留影石中的言语断续模糊,可即便如此,那些字句入耳,仍教人心头发紧,胆战心惊。
    任谁看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
    估摸就?是那个小南将军!
    傅徵垂眸盯着留影石中的一幕幕,一语不发。
    暗卫硬着头皮开口,想稍作宽慰:“国师且宽心,陛下年幼,不一定真的心悦小南将军。”
    傅徵重复:“陛下,心悦?小南将军?”
    暗卫:“……”他是这意思么??
    傅徵指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骨相冷峭的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周身?却凝着一股沉冷的静气,压得?周遭连风都似凝住。
    嬴煜是傅徵一手?教大、一手?扶上龙椅的人,是傅徵枯燥岁月里唯一认定的存在。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可傅徵早从心底刻下定论:嬴煜,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的所有物?。
    这念头甚至无关情爱,无关情欲,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份若隐若现的占有欲,淡到日常里无迹可寻,却烈到容不得?丝毫侵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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