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利用我,又好像很温和,至少回过头,我能看见退路。
我想我可能真的不如她聪明,所以才没发弄明白她的深意。
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跟着她。
早前的某一天,我路过文小姐办公室,听到她说,张家妍的办公室权斗是幼稚园水平。
那时如此。可现在呢?她是在利用我吗?还是可怜我、不想我在文家军里碌碌无为呢?
我不知道。
于是后来,我跟着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家渐渐视我为极少数的家妍党,尽管我其实不在乎什么权力斗争,只是单纯的喜欢跟着她。
于是,又是风和日丽的某一天。
一如既往将文件放在副总监的办公桌上,我盯着张家妍化着淡妆的侧脸,忽然脑袋一抽,向她告白了。
家妍姐。
我说。
怎么了?她掀起眼皮看我,手中仍在翻阅今晚prime time的资料。
我喜欢你。
我说。
什么?
张家妍动作一顿,见鬼似的抬起头,看向我。
第 2 章
喜欢你。
我小声说。
张家妍的第一反应是去找遥控器。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将办公室的玻璃雾化,同事的身影隐去,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似的,转头看向我。
我回望过去。
于是张家妍叹了口气,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观望着我,好似看笨蛋,竟露出失语的表情。
愠色自然是有的。自她担任副总监来,处处受kingston掣肘,下属偶尔不听使唤,因此她总会表现出比以往更强烈的进攻性,以此立威。
这种习惯似乎也影响了她私下的表现。但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严厉终归只是出于她对新闻的热忱,而张家妍本身,其实是近乎温和的。
坐。她说。
我乖乖坐下。
张家妍于是又微微阖眼,叹气。
在仅有两人的办公室里,她终于没有再表演强势,反而显露出一丝无奈。
大抵是我之前表现一向很好毕竟ivan也说过我最大的优点是听话她终归没对我说出什么重话,只是略微改变了坐姿,微微挺起脊背。
在氤氲的咖啡雾气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慌乱抹消,又恢复了冷静。
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问。
这叫我怎么回答。喜欢难道是需要理由的吗?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好,哪怕到四十岁、五十岁,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能像撰写稿件一样,要求作者详细列出种种角度呢?
我于是抿唇,不做回答。
她便有点严厉地叫我名字。
gloria。
她又说: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校园。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每个人都在为新闻、为每晚的报道而忙碌,而你你又在做什么?
她先前骂我写作死板,也是这副语气,好恨铁不成钢。
我想了想:昨天kingston还夸我主持得很好。
kingston说的话你也信?
她忽然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眉宇间终于流露出真正的失望与愤怒。
他要的不过是个花瓶。脸蛋漂亮性格乖巧,让报什么就报什么,什么新闻什么真相他根本不在意你跟我这么久,难道就是想做个花瓶?
我睁大眼望着她。也许我是全香港最大的庸才蠢才,在snk快有两年,落魄时坐冷板凳、风光时被奉承,即便如此,眼下被张家妍横眉冷对,我竟还是这么没出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打着转。
你想调查george的死因不是吗?
我抿起唇,效仿着她的样子,尽可能表现得不卑不亢,可鼻音还是泄露出来:我受kingston赏识,可以帮到你。
她沉默了。
我要什么自己会去查。
张家妍看着我,语气微微软下,近乎劝诫地看着我,沉默片刻,才说:
你还年轻,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于是,我的告白在此终止。
可是,她口中的浪费,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是george的死因吗?是觉得我尚且年轻,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办公室权斗吗?还是仅仅针对那句告白,想让我打消念想呢?
之后数日,我仍得不出结论。
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我依然喜欢她。
偶尔例会,我身为最早的妍家军,总能近水楼台站在她身侧,这时我偷偷观察她,便会看见她微微下垂的眼尾,有点凌厉的眉峰,白茶的香气萦绕在发间,整个人闪闪发光。
这时,正在决定prime time议题的她就会略微停顿,目光警告性地瞥来,却没有多言。
我视之为纵容。
起初我觉得自己好糟糕,年龄又小,又是女孩,究竟如何才能再靠近她呢?可是渐渐地又有点庆幸,好在我年轻,又是女孩,在不那么严肃的场合,她极少数时候,也会用前辈的口吻教导我,说gloria,其实你很适合做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那时,在清吧柔和的灯光下,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审视着我,少顷才说,你有野心,有语言天赋。八面玲珑,心肠还软。
前两句尚且能理解,后两句好似不是夸赞。我又不敢轻易反驳她,便抬起眼,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她便撑着脸,忍俊不禁似的笑起来。
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她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宽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正透过我凝望着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看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然而,彼时我尚且不懂她的挣扎,只是借着酒意,微微凑近了她。
她平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色,哪怕被kingston贴脸挑衅也能回以微笑,然而这时候,我却注意到她眼睫的轻微颤动,柏木香水的气息混着清浅的酒味,伴着昏暗的灯光笼罩住我。
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酒意上涌,耳根滚烫。
我以为自己该借机说点什么。甜言蜜语也好,真心告白也罢,这样好的机会,伶牙俐齿的新闻工作者总能找到切入点。
或者再唐突一点、悄悄亲上她的脸颊多好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我直直地望着她,泪珠断了线般不住落下。
在张家妍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我开始流泪、啜泣。
难道我天生庸俗吗?上海到香港,一千四百多公里,我千里迢迢奔赴snk,满怀敬畏,学的第一课是站队。
好几回我唾弃自己。ivan叫我争,我便争;叫我听话,我便听话。做文家军和妍家军又有什么区别,我这么懦弱,谁会在意我的煎熬。
可家妍,一面教导我、视我为利刃;一面又拉上幕布,轻声叫我不要浪费时间。
她明明也心软。
一眨眼,泪珠又不住滚下。滚到最后,不知是在为自己而哭、为她而哭,还是为我与她不可能而哭。
别哭了。
张家妍有点无奈。
她伸手抽出纸巾,一二三张,叠好递来,近乎温和地讲。
擦擦眼泪。
我摇摇头,手好抖,接不来纸巾。
张家妍便替我拭泪。
也许酒精作祟,也许她天生吃软不吃硬,也许只是我自己眼拙。无论如何,那一刻,她待我是温和的。
她摸我的头,替我擦掉眼泪,将我揽住,又沉默许久。
然后说没关系。
没关系啊,gloria。张家妍轻拍着我,一下,两下,又有点僵硬地说,你做得很好了。
我于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
她没甩开。
直到最后,我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小声地问,家妍姐,明天能请你喝咖啡吗?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她还是点头,轻声说,可以。
于是我便不再买巧克力,多余的钱又花在了咖啡上。
张家妍私下里其实很随和。大抵经常外采的记者都是这样,比起意式浓缩她更常喝美式;但私下总是穿着宽松的衬衫与平底鞋;她鲜少参加高层组织的马术或高尔夫比赛,更多时候会领着我去拳击。
她说新闻工作者不能只有笔杆子厉害,必要时也得扛起摄影机,要在坍圮的废墟里奔跑,要永远追逐第一现场。
她说你少搭理kingston,他只在乎你的脸蛋,但你必须有合格的体魄,外采才能跟在我身后。
我睁大眼。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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