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血是从程凌霜脖颈喷出来的。
    一开始是纤细的血丝, 而后迅速扩张，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瞬间淋了苏同学和青炼一身。
    这种伤势, 让苏同学甚至连止血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苏同学脸瞬间变得煞白，透出一种绝望。
    毫无疑问，程凌霜是她们这群闯关者之中, 实力最强的人之一。
    如果连程凌霜都折戟在这里，其他人脱困的可能性就更加渺茫了！
    几乎不假思索地, 苏同学转头看向青炼，像溺水者看向最后一根浮木。
    “青炼同学，她……”
    后者的注意力却似乎凝聚在虚空当中，对现实、乃至喷溅了满身的鲜血都视而无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被身上鲜血映衬的原因, 从苏同学视线看过去，青炼的脸似乎格外得白，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色彩。
    竟仿佛，不像身处于同一个世界……更不像活人。
    苏同学顿了一顿，鬼使神差地吞下了后面的话,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是她的错觉吗？是她想多了吗？
    虽然已经对青炼的身份和底牌有了诸多猜测, 但这一瞬间, 从那虚幻感中被她窥见的那一丝熟悉的漠然和残忍，让苏同学忍不住汗毛倒竖，警钟大响。
    这种从生存本能中擂响的危险感，她只在鬼怪的身上触发过！
    然而下一秒，青炼的目光从虚空中挪移开, 回到现实，平静地应道：
    “嗯，怎么了？”
    那种危险和距离感骤然消失了。
    苏同学浑身一轻，压力尽消。仿佛刚刚那一瞬间，好像真的只是她精神高度紧张时产生的错觉。
    眼前还是那个青炼同学、神秘却安全、可靠……值得信任的人。
    苏同学把所有的疑窦都咽下去，扶起程凌霜失血过多的身体，向青炼展示她的伤情。
    青炼看了一眼，不假思索道：
    “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苏同学一愣：“可这个出血量……”
    青炼：“没错，这个出血量，正常人早被放干了，但她不一样。”
    青炼打了个响指，程凌霜身体里的心跳声就传导到了苏同学手心，稳健而有力，与外表的惨状截然相反。
    青炼：“你可以理解为，她被锁血了。”
    哪怕只剩丝血，也能维持住生命体征，不会立刻死亡。
    旁人并不知道内情，青炼却清楚，程凌霜看起来是孤身一人，但背包里却还装着三名队友的灵魂。
    是队友的能量，在延续着她的生命。
    苏同学似懂非懂，但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青炼继续道：“所以，你刚才问怎么破局，现在看出来了吗？”
    青炼指了指沉睡的程凌霜和欧若菲，又指了指清醒的自己与苏同学。
    “破局点，就在我们四人身上。”
    一个被三个队友灵魂庇佑的人，一个异能强到堪比bug的二刷玩家；
    一个被鬼怪npc选中保护的女孩，还有一个……误打误撞参与进来的她。
    两个沉睡者，两个清醒者，恰好踩在这场困境的边缘，撑开了希望的缝隙。
    苏同学扫视一圈，落在自己室友叶青身上，下意识问：“那我室友呢？”
    现在沉睡且暂时无虞的是三个人，室友叶青也是其中之一呢！
    青炼：“她能从头睡到尾就是帮忙了。”
    苏同学：“……也、也对。”
    毕竟，按照苏同学对自己室友的了解，她确实也想不出，叶青有什么方面的实力能参与到破局之中。
    至于叶青并未受伤的原因，苏同学大致能猜测到，或许与之前被一些恐怖存在“附身”有关。
    而那些存在、与青炼同学之间的交锋，苏同学也不愿意去细想。
    她的处事原则中，与其对那些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打破砂锅追究到底，不如脚踏实地做好眼前的事，保护好眼前的人。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帮助她有惊无险度过了好几场副本，才活到了现在。
    言归正传，从青炼那里得到答案后，苏同学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不再焦虑得团团转，而是认真思考起来自己能做什么。
    “梦境里的人肯定在直面鬼怪，我们虽然身处现实、不会被鬼怪攻击，但也帮不到她们什么忙。除非，我们能进入梦里……不，这个不行……”
    苏同学喃喃自语着，渐渐入神：
    “又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破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哪怕只是让我们与梦里的人进行沟通？”
    “对，沟通！！”
    察觉到关键点之后，苏同学豁然抬头，目光灼灼：“青炼同学，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她们沟通的？”
    苏同学其实在赌。
    她没有把青炼当成万能的人，也不确定能不能依旧得到帮助。
    但她摸索出了规律，青炼虽然几乎不会主动帮助这些队友，除非收到一个精准的问题、或者请求。
    又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行动的理由。
    没事的没事的，如果此路不通，那就另想其他办法，反正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苏同学正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就听到了青炼的回答声：
    “有。”
    问题正确。
    青炼回视目光：“我可以和她们沟通。”
    在苏同学震惊的视线中，青炼解释：“从梦境中离开的人，可以和仍在梦里的人沟通。”
    苏同学：“可你不是正在清醒……”
    她忽然想起来，对方似乎从来没说过，自己没进过梦境！
    所以从头到尾，没进过梦境的人，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那青炼同学呢，这么说，她已经见过了鬼怪？那她的梦境中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脱离出来的？
    问题太多，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炼也一如既往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走到苏同学身边蹲下身，扶起了程凌霜的身体。
    程凌霜仍在继续出血，鬼怪对她格外凶狠，仿佛已打定主意要她的命进补。
    青炼垂眸，看着自己衣服逐渐洇湿、浸透对方的鲜血，像原本不该交织的因果和命运，最终还是有所交集。
    要出手吗？
    从在梦境中见到boss小女孩开始，她就已经看见了这个副本的大致结局，真正的关键节点其实在欧若菲身上，而剩下人的命运和得失，并不是她该参与的议题。
    她的力量，可以在不影响大体的情况下稍微介入，也可以用来纠正自己身上的bug——而不是制造额外的美好结局。
    但倘若，原本公正的“系统”，正在制造额外的杀戮呢？
    她的立场，是生死之外的界点，千千万万个生命在她面前倏忽即逝，她也没有理由为这寻常的一天而动摇。
    但倘若，那界点上的迷雾，掩盖住的、是本来就存在的偏差呢？
    “贺邱……办事处……”
    青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的问题，你们可以不回答，但是要接受它对应的代价。”
    ——在你们主动去选择他人命运的一刻，自身也会落进选项之中，迎接那条不再受控的世界线。
    “大千宇宙，万物轮回，得失守恒。这个道理，我不是在欢乐岛建立开始，就告诉过你们了吗？”
    青炼微微抬眼，又像刚刚苏同学所见一样，目光定在了虚空中。
    苏同学从背后看不清情况，但见青炼迟迟不动，忍不住小声问她在做什么。
    青炼：“我在等一个声音。”
    有两份声音，都在奔赴而来的路上。
    谁更先一步，就决定了她的行动轨迹。
    而没过几秒钟，程凌霜的身体忽然小幅度颤抖起来。她并没有醒来，只是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另一个女生的陌生声音：
    “救救她……”
    “救我的姐姐……”
    “我知道，你可以……青炼同学……等她醒来，告诉她，不要难过，只要她一直活下去，我们就一定会……再次相逢……”
    苏同学一惊：“你是谁？”
    程凌霜身体里的声音渐渐微弱：“我叫程傲雪，是她的妹妹。”
    是她背包里隐藏的灵魂，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却从未出现的队友，是她生命的延续者。
    当然，这些程凌霜都不会再听到了。
    同样听不到的，还有程傲雪为妹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寄语，一句充满希望的谎言。
    至少，程傲雪觉得，这是一句谎言。
    “青炼同学，你说过，当这场副本结束，你会告诉我们关于复活的信息。”
    “可是，连灵魂都湮灭的人，还能复活吗？”
    青炼垂眼，沉默几秒，似乎因这句话而想到了什么。
    一个人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里。
    那是一个对死而复生，格外执着的玩家；也是一个本该早就死去，却仍然活着的玩家。
    而就在刚刚，她还捕捉到了这个玩家的存在——在贺邱的杀戮行动之中。
    司岐。
    须臾，青炼回答：“或许吧。”
    下一刻，她落手在程凌霜后颈处，轻轻一推：
    “你的问题不大，再坚持一下。”
    一刹那，程凌霜原本已经轻盈得像要消失的身体突然有了重量，迟缓的心脏再次砰砰跳动起来。
    与程凌霜的身体一同被推回去的，还有三条本该消散的灵魂。
    至此，偏差落成。
    青炼平静地抬起头，看向空中姗姗来迟的信号。
    “你来晚了，贺邱。”
    所以，就当这是，我替你们偿还的选择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