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是……说是有人帮他逃回来的, 约夫人在这里见面,他们在里面,我守在外面,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秦公子和我说夫人想喝桂花冰酒酿, 让我去买,我说现在没有冰酒酿卖, 公子让我去找……我又问夫人, 没见着她人,只听她‘嗯’了一声,当时我就觉得……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是公子吩咐我, 不是夫人吩咐我, 而且我本就不放心他们单独在一起……”
松溪说完详情, 许流玉匆匆进来道:“有个老人家看见了, 说只见着三个男人进来, 没见着一个人出去。”
温霁安回道:“从后窗逃了,那床单大概是用来困住了弟妹, 三个男人, 或者四个男人, 可以轻而易举带走她。”
松溪几乎晕厥。
温霁安看向她:“不用瞒了, 就说二少夫人恐怕被人掳走了, 让所有人从这后巷出去,分头去找。”
随后朝许流玉:“再将店小二叫来。”
待店小二来,他拿出身上一只腰牌:“官府查案,这茶楼疑似伙同歹徒劫掠良家妇女行人口贩卖之事,此前失踪的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将你知道之事从实招来,如若不然,收监问斩!”
他本就是官,说话自然有官相、有威严,又有个看上去十分吓人的牌子,店小二吓了一跳,立刻就跪下来:“小的不知,只知有位公子提前几日包了这清风间,还……还让在里面备一张床,他愿意加钱,咱们东家就答应了,东家,东家今日去吃喜酒了,晚上会回来,别的小的也不知道了。”
“后面进来那三人你不知道?”
“不知道,绝不知道!”
说着战战兢兢,抖如糠筛。
温霁安看他说的大概是真话,下令道:“这几日守在茶楼,不要离开京城,随时听候传唤。此事为要案,严禁走露风声,若打草惊蛇放跑了罪犯,拿你是问!”
“是是是……”店小二回答。
温霁安又看看窗外,拉了许流玉出去。
“现在怎么办?是什么人带走了弟妹?松溪说的秦三郎,是不是弟妹以前的未婚夫?他不是被流放了吗?”许流玉问。
“不知,也不知此事有没有秦简之参与。”说完温霁安就摇头:“应该没有,她既愿意出来相见,也会愿意去别的地方,完全不用翻窗带出去,也许秦简之与那三人不是同一拨人。”
一边说着,温霁安迅速往前走。
许流玉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骑马。”温霁安三步并作两步到姚氏海鲜酒楼,自己先上了马,然后朝她伸手:“上来。”
许流玉不再多问,一脚踏上马蹬,就势坐上马背,紧紧抱住他腰身。
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身边好像没人,就他自己一个,但担心程曦的安危,只能将这疑惑压下,目光迅速环视整个街头,看能否看到程曦的身影。
一个年轻女子被三个男人掳去,会遭遇什么,她都无法想象。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什么都不做的,应该在看到纸条时就告诉温霁安,告诉温霁平,说不定能阻止她出来……
可她之前哪里能想到,只是来一趟茶楼就会出事,她自己也来了……
温霁安骑着马,迅速绕到茶楼后面的小巷,沿着小巷往前。
小巷很窄,难以过马车,所以程曦应当没被带上马车,也许是一直被床单裹着,如此凶徒不会走人多的地方,那样太打眼,这小巷一头是街道,一头是荒野,温霁安往荒野去。
……
程曦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终局竟是这样。
不知被扛了多久,她被人扔在地上,床单打开,四周是一片不见人烟的荒野小树林,
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按住,身上衣服被扯掉。
人生竟有一刻,是求死都不能的。
男人的□□在耳畔响起,衣服一件件被拽开,双腿被按住,一个身影朝她扑来。
……
“好像有声音,男人的声音。”许流玉说。
两人已到荒野,温霁安停了马,静下来侧耳听了一番,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许流玉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好在马背高,她能看得远。
不一会儿,她目光一震,立刻道:“在那里!”
那是极为可怖的一幕,三个男人,草地,散落地衣服,还有隐约可见的雪白的女子的身体,以及被箍在男人臂弯中悬空的腿。
“好紧,不会还是雏吧?哈哈哈哈……”
许流玉想也未想,大喊道:“住手!”
温霁安心中隐隐不安,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去腰间拿了匕首。
他不知这三人底细和身手,若自己不敌三人,那流玉的安危……
可许流玉已经不管不顾喊出了声,一心想要去搭救程曦。
那三人回头,他将马停了下来,同许流玉道:“会骑马吗?”
“会,我打过马球。”许流玉道。
“你骑马回去找人,不要在此逗留。”说着就翻身下马。
那三人没有马上要逃的意思,站了起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与这边对峙,其中一人去旁边捡了根木棍。
许流玉明白过来,对方三个人啊,又是专门为非作歹的,很可能他们不是对手。
她便不再逗留,立刻大喊:“我这就去报官——”说着策马往回走。
温霁安则手拿匕首,迅速逼近三人。
三人手上没有利器,又听说去报官,且面对温霁安的威势与目光更加无措,最后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往树林中跑去。
温霁安并不打算和他们缠斗,只是作势追出一段才停下,再回头,却见许流玉又策马回来了,和他道:“后面有人来了。”说着已经下马往程曦这边跑,
他背过身去,盯向三人离开的方向。
“弟妹,弟妹——”许流玉立刻将衣服盖到她身上,摘掉她口中布团,替她解开手腕。
地上散落的裙子破了大片,许流玉看向温霁安:“把你外面那件鹤氅给我。”
温霁安背朝她,脱了自己身上的鹤氅,扔到地上。
许流玉去将那鹤氅捡了给程曦穿上,这才能完整将她身躯遮掩,后面传来声音,是温家婆子在喊“夫人”,许流玉朝温霁安道:“你去让他们别过来,这样,这样被看见不好。”
如今温家下人只知程曦走散了,不知她遭遇这事,若是看见此时情形,便一切都瞒不住了。
温霁安面无表情看程曦一眼,骑上马往回走。
走出一段,许流玉听见他朝后喊:“不必找了,我们找到了,二少夫人与大少夫人在一起,你们派人去叫松溪过来。”
程曦此时瘫坐在地上,惶恐地紧紧抱住她,失声痛哭。
许流玉安慰她道:“好了,现在没事了,回头让人去把那几人抓了,判个杀头罪!”
程曦不说话,仍是哭。
后来松溪来了,让松溪守着程曦,许流玉骑马去拿了身衣服过来,让程曦换好衣服,回到狮子巷才乘上马车,许流玉陪着她回去。
温霁安则骑马先回温家,吩咐定远去找官府捉拿三个凶徒,随后待许流玉与程曦回来,便吩咐人看住程曦,又令松溪随自己去丽景堂。
到许流玉房中,温霁安坐于堂下,朝松溪道:“将你家小姐与那秦简之重逢、私下见面所有经过从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严惩不怠。”
松溪连忙道:“就……只有这一次,只是偶遇,小姐也不知他是怎么回来……”
“你也许还不知眼下境况。”温霁安打断她:“你家小姐,温家不会再留她了,那房中的香我方才找人看过了,是催情香,你家小姐与情郎私会,用催情香,你觉得这算什么?背夫通奸,又因通奸而受玷污,不管怎样,你家小姐还能保住一命,我温家只能休了她,将她送回程家,但你们呢?
“带你家小姐出去的是你,陪她的是你,也许里应外合让人掳她的也是你,你觉得程家会如何处置你?”
松溪立刻跪下:“我没有,我没有!”说着就泪流满面:“我一直是劝小姐的,大少夫人可以作证,我还劝过大少夫人陪小姐一起出去,我就是怕出事……”
温霁安看向许流玉,许流玉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生出一股忐忑,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种情绪:我知道这里还有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此时他开口:“你在一旁,拿纸笔来记。”
说完又朝松溪道:“程氏弄出这样的事回到娘家,你们这些陪嫁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但我可以出面保一个。现在问完了你,稍后我还会问其他人,譬如你家小姐身旁的秋雁,谁说了实话,说得最快,我便买下谁的身契,给三十两安置钱,送人出去,如若不然,一同送回程家。”
许流玉现在明白了,他是要自己来录口供,所以他说的不能留程曦是真的?
松溪哭泣不语。
温霁安看向许流玉:“好了,让人带她下去关押,叫秋雁过来。”
“我说!”松溪马上道。
一直以来她都是紧绷的,煎熬的,她便知道会出事,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比她想得要糟糕。
而她,她确实是想求恩典了出去成亲的。
温霁安问:“程氏与秦简之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松溪回答:“大概半个月前,我娘生病,我告假回家,路上有人给我递了纸条,就是他……”
温霁安吩咐许流玉:“按原话记。”
许流玉立刻挥笔,努力将原话记清,再迅速写下,这会儿她发现这差使也不是好做的,笔速稍慢还不行。
温霁安继续问程曦是何反应,两人于何时何地见面,问到大和寺梅园的寮房,便问:“他二人进去,你在外面望风?”
“是。”松溪说完又马上补充道:“当时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一刻多一些,而且出来衣服发髻都整齐,我觉得她只是进去说了话……”
许流玉一边张大耳朵听,一边迅速记录,待看一眼温霁安,却见他面带轻蔑,好像并不太信,或者说,对他来说松溪此时的找补十分无力。
果然,他继续问:“一刻多一些,不到两刻?”
“是,不到。”
“他们说了什么?”
“小姐没说,但之后有些心神不宁,然后有一天……让我去后院墙角处竖放一根竹竿,靠在墙上……这是秦公子与小姐约好的联系方式,他看到后会在西角门旁一块松了的砖下放纸条。”
许流玉一边记,一边问:“在此之前,弟妹突然到我房里来看我,找我借书……不,是借大爷的书,这事你知道吗?”
温霁安看她一眼,松溪回道:“我只知道小姐去探望大少夫人,又拿了本书回来,但不知道她去做什么。”
许流玉问:“那书她看了没?”
松溪摇头:“没看,小姐近来都没心思看书。”
温霁安一直问到了今日之事,最后让松溪补充,再无补充,便签字画押离去。
随后朝许流玉吩咐:“让人带秋雁过来。”
他神情过于严肃,许流玉莫名有一种做他下属的感觉,没多问,去吩咐人带秋雁过来。
同样是温霁安问,她记录。
温霁安说了同样的话,程曦将会被送回程家,几名陪嫁他只保一人,让秋雁将自己知道的从实相告。
秋雁面如土色说了一些,她知道的不如松溪多,但能与松溪核对的部分都对得上,证明两人说的不假。
但接下来温霁安又问另一位名叫小荷的丫鬟,也是贴身丫鬟,只是地位不如松溪秋雁,年龄也略小一些。
这名丫鬟胆小,被一番恐吓,便将自己所知的悉数说来,她也仍然只说出程曦两次单独外出,所以能证明程曦与秦韶私会只有一次在大和寺梅园,一次在茶楼。
这丫鬟所知更少,最后也是签字画押。
大概是看到了旁边放的好几页纸,知道自己所说是最少的,她一慌,便说道:“还有一事!”
“说。”温霁安道。
“小姐与二爷从未圆房,两人一直分榻而睡,小姐睡床上,二爷睡次间的榻上,到了早上再将被褥收起放在柜中……”
“是吗?”温霁安问得平静,但目光分明比先前锐利了三分,紧紧盯着她,再问:“从成亲开始便是如此?”
“是……”
“二爷不曾为此生气?”
“不,不曾……二爷很温和……”
温霁安沉默不语。
小荷又道:“小姐喝的药不是安神药,是补气血的,听说能助孕,但小姐都没喝,倒掉了。”
待小荷离开,温霁安喝茶,见茶杯已空,将杯盖“啪”一声重重扣上,厉声道:“上茶!”
屋内就许流玉一人,被这一声“啪”吓得惊了一下,却也只好马上起身充当奉茶丫鬟,给他续水,定睛一看,那杯盖都磕碎了一小块。
她默不吭声替他换了自己的杯子,给续上茶。
温霁安又叫来松溪,松溪也在颤颤巍巍中承认了此事,程曦与温霁平确实一直分榻而睡。
审完几名丫鬟,温霁安在椅子上沉眉坐了一会儿,朝许流玉伸手:“给我看看。”
许流玉将自己记录的口供拿过去。
他翻了翻,大概是觉得没问题,将纸张收好,看向她:“那你呢?我问,还是你自己说?”
“我?”许流玉既有心虚,又有意外:“我说什么?”
温霁安目光森然:“你在这里面充当着什么角色?今日为什么去狮子巷,为什么悄无声息去甘露茶楼?”
许流玉正要开口,他道:“不要和我说是去看首饰,我知道你在狮子巷的行程,时间还多得是,我想你不希望我一个一个提审你身边的丫鬟吧?”
许流玉现在恍惚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乱,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夫君,以前那样温存缱绻的、亲昵的记忆都是假的,他现在真的很凶,让她觉得下一个被休弃的会是她。
但是,她在这里面明明是没事的!
“我去是因为我无意间在后院看到了那张纸条,知道有人约甘露茶楼清风间见面,收消息的人又是松溪,之后松溪又主动请我去狮子巷……”她将事情详细说来,最后道:“所以我想看看是不是弟妹与人在茶楼约见。”
“你好像很闲,也很有好奇心。”他盯着她问。
许流玉听出这里面有怀疑,因为真的看上去很闲……
“我……我知道弟妹与二弟没圆房,所以觉得被约的很可能是弟妹……”
“这你也知道?如何知道?”他问。
许流玉说出之前去温霁安外祖家的事,随后补充:“当然,我就是怀疑,自己也不确定。”
“所以你闲来无事,大费周折,只为探究别人的事?”温霁安盯着她问。
许流玉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这么闲,她心情很差,主要目的还是想弄明白后,将这事当那种一定要说的正事和他说,然后再看看他的态度,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毕竟他好久都不理她了……但现在事情弄成这样,他又是这样的态度,她开不了口。
她低下头不说话。
温霁安当她默认,拿了那几份口供,站起身来:“你去程氏那里守着,就说她染了风寒,不让人靠近,几名丫鬟也看押住,但不要引起猜疑。”
“哦,好……”
他便径直走了。
许流玉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只依他吩咐去了程曦院中,那里已经有人守着,是温霁安那边的人,为首是他乳娘刘妈妈。
与温霁安的愤怒与冷漠不同,许流玉对程曦担心更多,她相信松溪的话,程曦只是去和秦韶见了面,可能并不打算做什么,那三名凶徒的闯入是意外,她倒担心程曦想不开。
她问刘妈妈:“妈妈,我进去看看她吧。”
刘妈妈为难:“但大爷说谁也不让进。”
许流玉解释:“弟妹好像整日没吃东西,此时午饭早就过了,好歹给她送些吃的。”
刘妈妈觉得是,点头应下,“那一切听少夫人的。”
许流玉便让人去煮了碗清汤馄饨,自己亲自端进去。
程曦就坐在床边,还是之前她在成衣铺给她带去的那身衣服,之前她帮忙勉强挽起的发髻,静静倚靠在床边,整个人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如一尊积了无数层灰的石像。
许流玉坐到床边,和她道:“饿了吗?你吃一点吧。”
程曦毫无反应。
她将碗在旁边放下,轻轻扶住程曦胳膊:“今日的事不能怪你,你也不知会这样,大爷让人去捉拿那几个人了,一定会将他们严惩的。”
自然没有回应,许流玉又准备劝说,要不要回娘家待几天?结果就想起温霁安说的,温家不会留她。
程曦会被休。
但这难道不要问过温霁平的意思?
这样一想,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中,许流玉一直陪着程曦,直到那碗馄饨放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响动,随后门打开,却是温霁安进来了。
程曦仍然没有动静,许流玉看向他。
温霁安冷面看向程曦:“我温家留不住你这一尊佛,明日我会让族叔带着你身边丫鬟,去一趟程家,将事情说清,让他们准备好接你回去。
“我祖父与你姨母那里,我已经去过了,事实确凿,就算是你姨母也没有理由替你说情。”
程曦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抬起头来,看过去,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一分。
温霁安继续道:“你当初带来的嫁妆温家分文不要,会悉数还你,但我们必须休妻,不会和离,七出之条会写‘不顺父母’,而非‘□□’,这是我们能给你和程家最大的体面。”
程曦的身体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神空洞的双眸中涌出来。
“以及我要说,温家休你,不是因为你遭人玷污,而是因为你与情郎私通,因为你两年多,并未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你不愿嫁,当初可以不嫁,既嫁了,就该将丈夫当成丈夫,你不能因你丈夫爱重你而轻慢他、玩弄他,并对此有恃无恐,程娘子,若我知道你进夫家门会是如此行径,我当初绝不会让我弟弟娶你,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出去。
程曦整个人无力地弯曲起来,无声地流泪。
许流玉不知还能说什么,犹豫片刻,朝温霁安追了出去。
“这事……不和二弟说吗?”她拉住温霁安。
温霁安回头:“说什么?”
是一句冰冷的反问。
“万一二弟不想休妻呢?”她说。
温霁安面上带着决绝,语气不容置疑:“这事由不得他。”
许流玉这会儿知道,这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事情已经通过了温家长辈,明日再去知会程家,就算温霁平愿意留下程曦又如何?他也翻不过天。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不认识的名字,可能是人物的表字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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