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春天
天彻底黑了下来。
夜深寂静,围着火堆,两个人之间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何平安睡在这头,顾兰因躺在那头。上半夜何平安守夜,下半夜就轮到了顾兰因。
下半夜山里寒意重,顾兰因捡着树枝投入火堆中,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黑沉的眼里也升起些许火星。
像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望着烧旺的柴火,他背靠着石壁,脸上笑意淡了些许,余光瞥着何平安,他想到很多旧事,心里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火光幽幽,他闭上眼,微微叹息一声。
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已是过眼烟云,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两个人坠下悬崖已有一日夜。
山上的护卫被斥退之后,左等右等不见人,生怕出现变故,一早上山去寻,可那山洞前后左右,哪还有人影!地上脚步凌乱,血也洒的到处都是,像是有过一场搏斗。
望着悬崖边树枝上挂着的白色衣角,众人朝下看去,一阵胆寒。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能生还?
临尧两天后赶来,周围都被人搜了一遍了,除了发现东边山坳处有人留下来的踪迹外,一无所获。
临尧不信何平安她死了,继续派人在附近寻找。
时间展眼就过去半个月。
天气回春,有时一夜的功夫,枝头叶子便抻开来,林子里一日绿过一日。春雨一落,到处都是飒飒的声响。
潮湿的土上,枯叶被踩烂,一脚下去就是泥。
雨势渐大,何平安抬手挡着头,四处张望。
泥泞的乡间野道上,女孩身上的白衣已经脏的不成样子,潮湿的头发贴着脸,她睁大眼,这周围没有人家,可远处已经有田地的影子。
野桑树下,顾兰因把做拐杖的树枝插进土中,展开油布盖在上面。
天上雷声大作,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雨,雨声哒哒不断,透明的雨珠砸在土上,一点一点汇聚成小溪流。
鞋都湿透了。
何平安抱着膝,坐在屁股后垫着的石头上,百无聊赖望着土上翻出来的小虫。
她嗅到了顾兰因身上的味道,汗味、潮气混在一起,像是墨一样,把他原先的矜贵全部搅乱,眼下他狼狈极了,与她站在一处,两个人都像是花子。
“你的腿怎么样了?”何平安问道。
她歪着头,望着他屈起来的那条腿。
本以为顾兰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吃不了太多苦,没想到这一路走来他一声不吭,在山里比她还会过日子。
他把外头破损的袍子裁下,山里头挖的黄精、竹笋、野果都被他兜在里头。眼下两个人赶了一天的路,被雨绊住脚,晚上就只能继续吃这些了。
顾兰因说腿伤是老毛病,不碍事。
听到她肚子叫的声音,他解开包袱。
包袱里除了两三个春笋、四五颗黄精外,还有些发酸的野果子,入口又苦又涩。
何平安这一路饿得面黄肌瘦,囫囵把果子全都吞到了肚子里,酸狠了,闭着眼久久没有缓过来。
顾兰因笑着看着她,他坐在身后的树根上,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身上又冷又潮。
“你在这里等我。”
今天雨水打湿树木,生火困难,顾兰因望着周围,等雨势小了,雷声撤去,他扎进朦朦的细雨中。
傍晚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个缺口,云层之上霞光灿烂,照在雨后的田野草地山林之间,何平安探出脑袋,抖落了雨布上的水珠。
顾兰因还没回来,两个人同行一路,自那日打过他以后,顾兰因往后都规规矩矩的,何平安怕他被野兽叼走,忍不住从野桑林里跑出来。
她沿着他消失的方向找去,然而,走了好长一截路也不见他的影子,再往深处走就是深山野林,
“顾兰因!”
她站在山前大声喊他的名字,一连好多声也没有回应。
何平安心里焦躁,皱着眉头。她想到他那条腿,要真是碰到了黑熊,他连爬树都困难,要是被吃了……
她耷拉着眼皮,唇齿间的酸不觉蔓延到了心里。
虽说不喜欢他动手动脚,可他也算知错能改,这些天对她颇为照顾,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就算他死了,她也要把他烧成灰,把他带回家。
天马上就要黑了。
林子里,她的呼唤声弱了下来,形容狼狈的女孩左右张望着,瘦小的影子孤零零立在那头,见她肩膀抖动,埋着头像是在哭,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
何平安一惊,捡起棍子转身。
“是我!”
顾兰因手上提着一只小竹鸡出来。
他不知何时拆了乱糟糟的发髻,此刻披散着头发,浑身湿漉漉的,一双眼望着她,暗沉沉意味不明,像是有些慌乱。
何平安偏过身子把眼睛擦了擦,难为情道: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在水边打水。”
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过来了。
这只小竹鸡也是顺带着抓到的。
顾兰因把她带到自己方才打水洗脸的地方。
装完水的竹筒还在地上,他蹲在水边处理竹鸡的内脏,何平安趁机把鞋脱了,在下游洗涮满是泥巴的鞋子。
这双鞋比她以往穿得都要好,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不磨脚。
她洗干净了,顾兰因早已料理好小竹鸡,甚至还在在附近摘了一把野菜。
桑树林里下过雨后潮湿异常,他来打水的时候沿途看到了一个树洞。三人合围的大树不知哪一年被雷劈过,洞中空旷,偌大的树冠遮挡过雨水,洞内还算干燥。
两个人把东西挪进去,在附近捡了些树枝。
火折子早已用完了,何平安在树上掏了个鸟窝,打火石点燃鸟窝,她将洞中那些积年的枯枝落叶添上去。
小竹鸡肚里有些油脂,同鸟蛋、竹笋、野菜一起放在竹筒中烧,嗅着飘出来的香气,何平安舒了口气。
总算能吃点肉了。
借着这一堆火,两个人将各自的衣物都脱下来,支在一旁烘烤。
走了这么多天的路,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平安早已没了先前的羞赧,她穿着贴身的主腰,听着山里夜枭的声音,抬眼偷看顾兰因。
他头发大抵是洗过,眼下都披了下来,像缎子一样柔顺,本就秀气文雅的面孔因此显得更为柔和,他不说话的时候,何平安就觉得他像是庙里的菩萨。
跟游若清不一样。
树洞外风声呼啸,山里一入夜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顾兰因添着火,竹筒里水要煮沸了,他揭开来看一眼,洒了些盐进去。
两个人夜里难得吃上一顿肉。
野菜、竹笋、黄精沾了盐,又泡过汤,似乎跟鸡肉一个味道,何平安吃光手里的闭着眼回味。
这大抵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
何平安舔着嘴角,在心里又吃了一遍,等吃饱了睁开眼,冷不丁看到顾兰因正盯着她。
她以为是自己吃相太着急了,垂着眼避开他的打量,可光.裸的脚踩在草木灰上,脚趾还是不自觉蜷起。
她这些天肯定是太累了,往先在家的时候一天一顿也没有饿成这样。何平安笃定是这个原因,抬眼要跟他解释,然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别处。
树洞不大,隔着一堆火,两个人之间也不过一臂的距离。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蓦地红了脸。
“你不许偷看我!”
何平安抱着胸口,皱着眉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主腰这么单薄,自己那里怎么又……
她皱紧眉头,脸上发烫,努力想要压下去,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顾兰因见状,连忙闭上眼:
“是我失礼了。”
他剥开自己那几颗鸟蛋,放在掌心朝她递去:“方才以为你饿了,实在是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在看我肚子?”
何平安捂着肚子,想到那一夜愈发觉得难堪。
“我不饿!”
他于是一颗一颗塞到她嘴里:“不饿就更要吃。”
何平安两颊被塞满,见他还不收手,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顾兰因始终闭着眼,见他像是察觉不到痛,她泄了气,舌头推着他的指尖。
他总算也皱起了眉头。
听着她吱唔出来的声音,顾兰因别过头,抽回手,身上有些发烫。
何平安咀嚼着,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目光落在他那里,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兰因腰窄肩宽,比游若清要结实一点,身上皮肤也要白些,腰线往下……
“你裤子里头好像有东西。”
顾兰因面色微红,偏偏神色正经,严肃道:“没有东西。”
“不可能。”
都竖起来了。
何平安难得从他身上看到一丝窘迫,原还想扒个水落石出,可见他脸上笑意尽失,身子也在不自觉绷紧,便大发慈悲把他放了过去。
树洞里头,火堆光亮减弱,何平安添了一根树枝。
树枝大概受了潮,烧起来冒烟,呛得她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烟雾散了一二,隔着火,顾兰因那张脸又清晰起来。
“何平安。”他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他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嫁给游若清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一时没有声音。
火堆里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原先的木头将要烧尽,四周暖意聚拢不住,她觉得有些冷。
何平安把中衣穿起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喜结连理,不该是人之常情么?”
顾兰因垂着眼,乌黑的眼眸望着那一堆火,堆积的草木灰上,她细白的脚趾蜷紧,全然不似她面上这般坦然。
“他不娶你么?”
“你胡说什么!”
何平安蹙着眉,犹豫再三,弱声道:“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怕你笑话,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正好,游若清也从未说过要娶她的话。
“十岁的时候我娘病死了,丧事是游若清的爹爹一手操办的,他见我年纪小,怕我饿死,就把我带到他家里头。”
“我娘是一个寡妇,往先村里就闲话不断。我娘死后,游若清他爹爹做了这些事,他母亲便信以为真,以为两个人之间当真有些猫腻。她处处刁难我。我脾气不好,跟她顶嘴,挨了几巴掌……”
何平安托着一边的脸,无奈叹了口气:“他娘不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嫁给他的。”
“他娘打你?”
何平安耷拉着眼皮,点点头。
“如今都过去好几年了。”她原想把此事揭过,可一抬头,便瞧见顾兰因一动不动望着她,像是那些巴掌扇在他身上一样。
她捂着另外一边脸,纳闷道:“我那时候又穷又横,皮又厚,打就打了。”
她的脸面毕竟不值钱。
顾兰因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沉默良久。
他记得,他娘也打过何平安。
他抬眼,轻声问:“那你恨游若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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