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模糊的世界在某个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阿尔缇诺耳畔开始充斥着绸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无数种气味混合着一股脑涌进鼻腔，有风和比风还要轻柔的东西摩擦过他的鬓角。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她，跨越生死后重逢的喜悦来不及在他的心头弥散开，而其它更加浓郁的情感令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
    龙魔法是多么神奇的宝物，不但足够摧毁一切，甚至能令死人复生，为他重塑残破的身躯，让他重新握住未婚妻的手。
    海莉西望向他的眼神和从前没有区别，除了那些直白的情绪之外，还夹杂着阿尔缇诺看不清楚的东西。
    曾经他们注视彼此时，他总会被这抹神秘的色彩吸引，阿尔缇诺从未试图探寻过这眼神背后是什么，他认为这正是未婚妻的迷人之处。
    追寻至高权柄的野心家眼中自然要装下太多东西，倘若她瞻前顾后，只看到脚下微不足道的情感，通往皇位的阶梯将永远不会为她铺开。
    只是阿尔缇诺从前从未想过，他也只是皇女脚下的一级台阶，在海莉西从他的尸骨上踏过后，那便不再是阶梯，而是绊脚石。
    她为破碎的石阶哭泣，肯为他停驻脚步，用这样带着愧疚和歉意的眼睛看着他，阿尔缇诺忽然觉得，他那些恨和不甘似乎变得可笑起来。
    灰发男人松开手，始终抿着的唇颤抖了下，他这一刻终于能将压在胸中的话诉诸于口，此前总是小心翼翼藏在内心的问题，只有在答案变得无所谓的那天才能毫无芥蒂地提出。
    “为什么选择我？”
    海莉西被这个突兀的问题问住了，她对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念头一无所知，但面对他们跨越重重阻碍站在一起的第一句对白，她认真思考了一阵。
    如果此前的选择是被迫，那么将这仅此一次向教宗祈愿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用在复活阿尔缇诺身上，甚至先于母亲、弟弟或是赫穆尔，这证明了什么呢？
    她当然可以回答，因为你英勇善战，你出身显赫，有许多理由值得我选择你——或者更直白一些，因为爱——海莉西就是这样向希律描述她这场婚约的。
    上一次开口谈论爱时，她还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可以大胆又热烈地向老师示爱，看到赫穆尔令她感到幸福，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而站在阿尔缇诺面前时，她忽然无法再将那句话轻飘飘地说出口。
    海莉西那张素日最能言善辩的嘴像是哑了，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尔缇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松开了攥住她的那只手。
    亡魂那无数的诘问和指责已经全都失去了意义，他并非全无傲骨，也不是个会被情爱一次又一次戏弄的傻瓜，即便再神奇的魔法也无法修补好一颗有裂痕的心。
    “将那份婚约作废吧，陛下。”
    少女的肩膀猛地颤了颤，焦急地想要重新抓住那只松开的手，她预想过很多种场景，表达歉意和解释的措辞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可是唯独没有设想过他会直接选择结束。
    “阿尔缇诺……我……”
    这不怪她，是阴险的教宗挑拨了他们之间的信任——真的是这样吗？
    在起兵前就知道他的家族将陷入危机，而她始终记着爱德维的提醒，女皇的枕边人不该有这样势力强大的家族，既然这样，为何还要执着于在数次的利用中寻求完整的真心呢？
    缺失了一块骨头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海莉西捂住那里，可是失去一部分身体的幻痛才刚刚开始缠上她，而那里距离心脏太近，她无法分清痛楚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蔓延。
    最终，她只是回答：“我会将远东……草原全境的治辖权划给你的家族……作为对你在东征中功绩的嘉奖。”
    作为对你在这段婚约中失去的补偿。
    她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向教宗屈膝行礼后，像是不愿继续让自己的窘迫被人观赏，垂下头逃离了这间帷幔深处的殿堂。
    柔软的丝绸抚过她的脸颊，连少女滚落的泪水也一并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