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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尊

    “你看见我来,一定觉得我在故意羞辱你,”任佑箐垂下眸子,“觉得这个下作的疯子又在用什么方式来恶心你,在用什么样的一颗阴毒之心去残害你?”
    “难道不是?”
    她咬着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钢琴是很…”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考验耐心与感受力的乐器。每一个音符的触键,力度的微妙差别,踏板的深浅,都决定了最终流淌出来的是机械的声响,还是能够触动人心的旋律。”
    她当然知道。
    可当这些话从任佑箐口中,以那样一种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怀念的语调说出来时,只让她感到加倍的讽刺和羞辱。
    “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一个人躲在琴房里,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夏天的时候,汗水会把琴键弄湿,你就垫一块手帕,冬天手指冻得发僵,你就哈着气暖一暖,继续弹。弹错了,就反复重来,直到那段旋律流畅得像从未有过磕绊。”
    那些被她刻意埋在忙碌与麻木之下的童年片段,猝不及防地被任佑箐用语言轻易挖掘出来,曝晒在当下这令人难堪的对峙里。
    她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笨拙地,执着地,用时间和汗水去磨砺那不算多的天赋。
    任佑箐的目光从钢琴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指尖——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琴房柔和的灯光下,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触碰琴键而生。
    “抱歉,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是来叙旧的。只是…触景生情,我似乎从来没有和你谈论这些‘姐妹’该有的话题。我的目的没有羞辱,这是我们共同的回忆,尽管不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但抚摸过同一个琴键,踩过同一个踏板的我们,这样的回忆,我怎么忍心去亵渎?”
    “任佐荫…我不会羞辱你的。”
    ……
    那段记忆是她少年时代挥之不去的梦魇,是扎根在自尊深处的一根毒刺。
    她为了准备一场重要的青少年比赛,已经没日没夜地苦练了叁个月,弹到手指抽筋,弹到梦里都是谱子。而任佑箐,仅仅是某天下午偶然路过琴房,听到她磕磕绊绊地练习那首高难度的练习曲。
    “这里指法可以调整一下,手腕放松,力量从肩膀贯通,而不是只靠手指硬砸。”
    当时还在上初中的的任佑箐,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然后在任佐荫混杂着不服和诧异的注视下,走到琴凳边,礼貌的申请她让一下。
    任佐荫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幕:
    任佑箐坐下,甚至没有活动手指,只是微微闭眼,似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谱子,然后,那双手便落了下去。
    音符倾泻而出。
    不是她苦练叁月仍显滞涩的挣扎,而是一种流畅的,充满力量与控制感的奔涌,高速跑动的音符清晰不含糊,左手沉重的和弦被精准而富有层次地弹出。
    那是浑然天成的驾驭。
    任佑箐甚至没有看谱,只是凭着刚才听的那一会儿,就几乎完美地复现了整首曲子的骨架和神韵,最后一曲终了,琴房里只剩下余韵和死寂,她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手指冰凉。
    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得到的进步在任佑箐这随手一弹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可笑。
    任城把她接回来之后,也让她去学钢琴。
    似乎任城很喜欢钢琴,他无聊的时候会坐在自己书房钢琴的琴凳上,发着呆,然后伸出一根食指,随机的按上某个白键,最后听着琴音由大变小,最后停止震动,什么也没留下。
    任佑箐学过不到两年钢琴。
    可就是这区区两年,她留下的几份考级录像和偶然参加的专业青少年比赛记录,都显示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天赋——轻松摘取最高评级,比赛评委的评价是“技巧与乐感兼具的惊人早慧”。
    对任佑箐而言,钢琴弹得好,不过是她众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像她轻而易举就能解出的复杂数学题,像她过目不忘的外语单词,像她学什么都能迅速掌握要领的可怕领悟力。她的人生有太多的选择,太多的容错率,钢琴只是她路过时随意采撷的一朵花,闻过香气,便可随手丢弃。
    而对任佐荫来说,钢琴是她倾注了全部童年与少年时光,用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去浇灌的唯一道路,是她证明自己“存在”,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救命稻草。
    ……
    “你后来不怎么弹了,”任佐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是你终于有了点廉价的同情心,假惺惺地照顾我那可怜的自尊。毕竟,你只学了那么点时间,就能轻易够到我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摸到的高度。再弹下去,我岂不是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没有了?!”
    任佑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架沉默的钢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模拟了一个按和弦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我从不觉得你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或‘同情’,”  任佑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你的性格,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钢琴这种乐器吧。”
    “而你,姐姐,你把所有的情绪都紧紧包裹在尖刺之下。愤怒,恐惧,不安……这些激烈的东西,似乎更符合你的底色。钢琴的优雅,克制,以及需要敞开心扉去共鸣的特质,你会厌倦,或者觉得虚伪。”
    “所以呢?!”任佐荫猛地打断她,愤怒和被她勾起的经年累月的委屈如同火山般喷发,“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选择它,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因为没得选?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我只能抓着这一根浮木,好让自己不至于沉下去?!”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任佑箐略微讶然的目光中,用攥紧的骨节,狠狠地,毫无章法地砸在了低音区几个琴键上!
    轰。
    尾音怎么会拉的这么长呢?
    ……
    视唱练耳的时候,在那黑白交错的键盘上会被一起按下几根键。她的音感不如任佑箐,往往都要等那些音符倾泻着,跑远了,跑散了,在延长音中辨别分散开,再也合不起来的一切。
    …….
    一声沉重,混乱,极其难听的不和谐巨响猛然炸开,在隔音良好的琴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任佐荫撑着琴沿,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她指着那架价值不菲,此刻却发出刺耳噪音的钢琴,像指着自己不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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