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乾安宫的飞檐上，皇后便领着姜媪，踏着晨凉进了殿。
    殿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窗子开了一道缝，秋风挤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
    皇帝靠在枕上，手里捏着本折子，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随手把折子搁在床边。
    皇后停下脚步，朝姜媪递了个眼色。姜媪当即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轻声道：“奴婢叩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如常：“起来吧。”
    姜媪起身，退到皇后身后，垂着头。
    皇后行礼后，便在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吹了撇浮沫，没喝，又放回桌上。“陛下，臣妾今日带这丫头来，是想跟您讨个人情。”
    “说。”皇帝收回目光，落在姜媪身上。
    皇后笑了笑，笑意浅淡，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这孩子手巧，医术也好。太医院那帮老头子给臣妾看了这么多年，不见起色，倒是这丫头调理了几日，臣妾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她顿了顿，又端起茶盏放下，“臣妾瞧她可怜，跟随英浮多年，到头来却被厌弃。臣妾想着，不如替她做主，收为义女，嫁与英浮。一来英浮有了正妃，二来她也有了名分，不至于无处可去。”
    皇帝靠在枕上，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到姜媪脸上，又转去看向殿顶的蟠龙藻井。
    “强扭的瓜不甜。”他开口道，“这孩子既然医术好，便留在朕身边做个医女，贴身伺候。”
    皇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陛下，这丫头前些日子被英浮赶出撷芳院，臣妾想替她做主——”
    “你替她做主？”皇帝看向她，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你是替她做主，还是替你自己做主？”
    皇后脸色微变，只一瞬便恢复如常。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她却面不改色：“臣妾自然是为她着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丫头，在宫里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嫁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皇帝没再接话，朝姜媪招了招手：“过来。”
    姜媪走上前，跪在龙床边。皇帝低头看着她，看了片刻，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愿意嫁给英浮吗？”
    姜媪跪着，没抬头，也没立刻应答。沉默几息后，她轻声道：“奴婢不敢想。”
    “是不敢想，还是不想？”皇帝追问。
    “奴婢是殿下的人，殿下如何处置奴婢，奴婢都认。”
    皇帝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笑意转瞬即逝：“你倒是会说话。”他收回目光，看向皇后，“这孩子留在朕身边，你回去吧。”
    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起身朝皇帝行完礼，转身离去。
    此后，姜媪便留在了乾安宫。每日清晨替皇帝把脉、煎药、喂药、记录脉案，连三餐药膳都是她亲手烹制。
    皇帝的身子虽不见好转，也没有恶化，姜媪守在一旁，只静静看着。
    那日傍晚，姜媪伺候皇帝用完药，收拾好药碗正要退下，皇帝叫住了她。
    “朕听人说，你在青阳伺候英浮，足足十几年。”他的声音不像平日沙哑，带着几分难辨的温和。
    姜媪停下脚步，转过身：“是。”
    “那你跟朕说说，他在青阳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姜媪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托盘边沿。沉默片刻，她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讲英浮每日早起读书，功课总被太傅夸赞，待人谦和有礼，她说的句句属实，却没有一句是皇帝真正想听的。
    皇帝听完，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倒是个聪明人。”
    姜媪低下头：“奴婢不敢。”
    “不敢？”皇帝轻笑一声，并不再多说。
    姜媪也不再说话，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朕听闻，你在青阳的时候，曾经有过身孕。”
    听到皇帝突然说这句话，姜媪的脊背僵了一瞬，她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跪下身：“奴婢福薄，没能生下殿下的骨肉。”
    “如今英浮辜负了你，你想过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吗？”他声音平缓，继续问道。
    姜媪跪着，一动不动：“奴婢不敢。”
    “不敢？”皇帝的语气带了点笑意，“朕可以安排人送你出宫。自此世间再无姜媪，你会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活法。朕也会给你足够的银钱，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
    姜媪跪在地上，低着头，而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眼眶里含着泪光，“陛下，奴婢的命是殿下救的。若没有殿下，奴婢早就死了。这十几年，奴婢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殿下给的。奴婢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日子，奴婢的日子，就是殿下。殿下在哪，奴婢就在哪；如今殿下不要奴婢了，奴婢早已没有日子了。”
    她低下头：“陛下天恩，赏奴婢一条活路，奴婢叩谢隆恩。可奴婢用不上。”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说，“你退下吧。”
    姜媪叩首起身，端着托盘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外的光亮。
    她站在廊下，夜风灌进衣领，凉意刺骨。就这么站了许久，才抬脚往偏殿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青石板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